天还没亮透,屯里的狗就叫起来了。
秦风从炕上坐起身,窗外灰蒙蒙的,但东边天际已经泛出鱼肚白。林晚枝也醒了,跟着起身:“这就走?”
“嗯,趁早。”秦风穿上衣服,绑腿是昨晚林晚枝新缝的,绑在腿上紧实又利索。
院里,赵铁柱和王援朝已经等着了。刘二嘎和陈卫东也来了,俩年轻人脸上带着兴奋——这是他们第一次跟着秦风出正式的大猎。五人都背着枪,赵铁柱扛着五六冲,其他人背五六半。狗群也集合了,黑豹领头,虎头和踏雪分立两侧,三只小狗崽被留在院里——太小,还不能跟这种大猎。
林晚枝送到院门口,往秦风背包侧袋塞了包东西:“新烙的饼,还热乎。”
秦风点点头,没多说,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带着队伍出发。
出了屯子往东走,地面还冻着,但踩上去已经不像腊月那样硬邦邦的。有些背阴处的雪还没化尽,踩上去咯吱响。朝阳坡上,积雪化得只剩斑驳的白点,露出底下褐色的枯草和黑色的泥土。
“风哥,野猪群真在那片柞树林?”赵铁柱边走边问。
“错不了。”秦风脚步不停,“昨天后晌我去探过,林子里有新鲜的拱痕,树皮被啃了一片。看蹄印,至少有七八头,里头有个大炮卵子。”
王援朝推了推眼镜:“开春了,野猪该从高山下来了。这时候饿了一冬天,正到处找食呢。”
“所以得趁早打。”秦风说,“等天暖了,它们分散开就不好找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彻底亮了。日头从山脊后头冒出来,金灿灿的,照得化雪的地面蒸腾起白蒙蒙的水汽。队伍来到一片向阳的坡地,坡下就是那片柞树林。林子很密,枯黄的叶子还没落尽,在晨风里沙沙响。
秦风抬手示意停下。黑豹立刻压低身子,耳朵竖起,眼睛盯着林子方向。虎头和踏雪也进入警戒状态,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二嘎,卫东,你俩从左边绕过去。”秦风低声吩咐,“援朝,你上右边那个土包,用望远镜盯着。铁柱跟我从正面摸过去。”
四人点头,分头行动。刘二嘎和陈卫东猫着腰,借着灌木掩护往左边迂回。王援朝爬上右边的小土包,趴下,掏出望远镜。秦风带着赵铁柱,黑豹打头,虎头踏雪殿后,缓缓向林子靠近。
离林子还有五十米时,黑豹突然停下,鼻子使劲嗅了嗅,转头看向秦风,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声。
秦风立刻蹲下,举起右手握拳——停止前进。赵铁柱也跟着蹲下,手里的五六冲上了膛。
林子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哼哧哼哧”的喘气声。秦风眯起眼,透过枯枝的缝隙,看见几个黑乎乎的身影在晃动。
是野猪。一共八头,四头大的,四头半大的。最大那头是公猪,估摸得有三百来斤,獠牙从嘴边呲出来,白森森的。它正用鼻子拱地,掀开枯叶和浮土,找底下的橡子吃。几头半大猪崽子在旁边嬉闹,互相顶撞。
秦风数了数,确认目标都在视线内。他朝土包上的王援朝做了个手势——发现目标。王援朝回了个手势——明白。
又朝左边看了看,刘二嘎和陈卫东已经到位,正趴在一丛灌木后头。
“铁柱,”秦风压低声音,“你打右边那头母的。我打那炮卵子。二嘎和卫东补枪。记住,打要害,别让它们冲起来。”
赵铁柱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明白。”
秦风缓缓举枪,五六半的准星套住了那头大公猪的脑袋。野猪皮厚,打身子容易穿不透,得打头或者打心窝。那头炮卵子此刻正侧对着他,露出了颈部要害。
“打!”秦风低喝。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大公猪应声倒地,子弹从颈部穿入,鲜血瞬间涌出。右边那头母猪也被赵铁柱击中,但没死透,惨嚎着往林子里冲。
“补枪!”秦风喊。
左边灌木后响起枪声,刘二嘎和陈卫东开火了。母猪又中两弹,终于倒下。剩下的野猪炸了窝,四散奔逃。
“别让它们跑了!”秦风站起身,“追!”
黑豹第一个窜出去,像道黑色闪电直扑一头逃跑的半大猪。虎头和踏雪也跟着冲上去,三条狗配合默契,把一头猪崽逼得团团转。秦风快速上膛,瞄准另一头逃跑的母猪,“砰”一声,母猪倒地。
赵铁柱也打中一头。刘二嘎和陈卫东年轻腿脚快,追着一头半大猪冲出去老远,最后还是让王援朝从土包上补了一枪撂倒。
战斗结束得很快。前后不到十分钟,八头野猪倒了六头,剩下两头跑得快,钻进了密林深处。
“穷寇莫追。”秦风收起枪,“收拾战场。”
六头野猪横七竖八躺在林间空地上。最大那头炮卵子还在抽搐,血从脖子汩汩往外冒。黑豹守在旁边,警惕地盯着,防止它垂死挣扎。
秦风走过去,检查战果。他那一枪很准,直接命中要害。赵铁柱打的那头母猪中了三枪才死,但终究是打下来了。刘二嘎和陈卫东配合打的那头也不错,一枪打中后腿,一枪补在脖子上。
“行啊,枪法有长进。”秦风拍拍俩年轻人的肩膀。
刘二嘎咧嘴笑,兴奋得脸发红。陈卫东稳当些,但眼睛也亮晶晶的。
王援朝从土包上下来,手里还拿着望远镜:“都撂倒了。风哥,咱们这回发了!”
确实发了。六头野猪,加起来少说一千多斤肉。虽然开春的野猪不如秋冬肥,但肉还是肉,皮还是皮。
“抓紧收拾。”秦风说,“放血,开膛,肉分开装。天黑前得弄回屯子。”
五人分工干活。赵铁柱力气大,负责把野猪拖到一处平坦地。秦风操刀放血,动作麻利,刀从脖颈插入,血哗啦啦流进事先挖好的土坑里。刘二嘎和陈卫东帮着开膛,王援朝则把内脏分类——心肝留给狗吃,野猪肚留着,这可是好东西,肠子肺脏挂树上上供山神老把头。
黑豹和虎头踏雪守在旁边,眼睛盯着那些心肝,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呼噜声。秦风割下一块肝扔给黑豹,黑豹一口接住,嚼了两下咽了。又给虎头和踏雪各扔了一块。
“不能喂饱。”秦风说,“还要继续狩猎。”
其实今天就这一趟了,但他习惯性按规矩来——只要还在山里,就不能把猎狗喂饱。喂饱了狗就懒了,不机警了。
收拾完,日头已经升到中天。六头野猪被分解成一块块肉,用油布包好,装进背篓。皮子单独卷起来,猪鬃也收拾好。内脏除了喂狗的,都挂在林边的老柞树枝上——这是给山神老把头的供品。
“收拾利索了。”秦风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回吧。”
五人背着沉甸甸的背篓,沿着来路往回走。狗群跟在身边,黑豹昂首走在最前,虎头和踏雪一左一右,威风凛凛。
路上,赵铁柱还兴奋着:“风哥,那头炮卵子真大!獠牙得有一拃长!”
“开春的猪不算大。”秦风说,“等秋天,能碰到四五百斤的。”
王援朝背着猪皮,气喘吁吁:“这趟……这趟能卖不少钱吧?”
“肉留一部分自家吃,剩下的卖。”秦风说,“猪鬃也能卖。拢共算下来,六头猪少说能进账两百块。”
刘二嘎和陈卫东听得咋舌。他们以前跟着家里大人打猎,一趟能打到一头就不错了,哪见过这阵仗。
回到屯子时,日头已经偏西。屯里人看见他们背回来的肉,都围上来看热闹。
“我的娘,打这么多!”
“小风这枪法,神了!”
“这猪真肥!”
秦风让赵铁柱和王援朝去张罗卖肉的事,自己把自家那份背回家。林晚枝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看见那满满一背篓肉,又惊又喜:“这么多!”
“最后一批了。”秦风放下背篓,“开春了,往后猎物该往高山走了,不好打。”
林晚枝帮着把肉搬进仓房,分门别类放好。肥的炼油,瘦的腌起来,排骨和下水今晚就炖了吃。
晚上,秦家炖了一大锅酸菜白肉血肠。肉是新鲜的野猪肉,肥瘦相间,炖得烂乎。酸菜是去年腌的,酸爽开胃。血肠是李素琴现灌的,嫩滑鲜美。
一家人围坐炕桌,吃得满头大汗。秦小雨啃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哥,野猪肉真香!”
秦风给她夹了块肉:“多吃点,长个子。”
秦大山抿了口酒,脸上带着笑:“这冬猎……收尾收得漂亮。”
李素琴也笑:“小风有本事,这一冬天,咱家日子越过越红火。”
林晚枝给秦风盛了碗汤,轻声说:“累了吧?多吃点。”
秦风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汤下肚,浑身舒坦。他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家人满足的笑脸,心里踏实得很。
这一冬,从第一场雪开始,到这最后一批野猪肉下锅,画了个圆满的句号。钱挣了,家安了,兄弟齐了,狗也养起来了。
接下来,就是开春的新征程了。
夜里,秦风躺在炕上,听着窗外屋檐下化雪的水滴声。滴答,滴答,像在数着日子。
林晚枝挨着他,手搭在他胸口:“想啥呢?”
“想开春的事。”秦风说,“这冬猎结束了,该准备下一场了。”
“边境那边?”
“嗯。”秦风搂紧她,“等化透了冻,路好走了,就该出发了。”
林晚枝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秦风握住她的手:“今天累了,早点睡。”
“不累。”林晚枝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我想……想让你记住家里的好。
林晚枝躺在秦风怀里,轻声说:“你答应我,不管去哪,都得想着家里有这么个人,等你回来。”
院里,黑豹抬起头,看向仓房方向——那里头存着今天打回来的肉,是这个冬天最后的战利品。它低低地“呜”了一声,像是在做总结。
虎头和踏雪睡得很香。三只小狗崽在窝里挤成一团,子弹在梦里还吧嗒嘴,像是在回味傍晚喂它的那点肉渣。
屋檐下的水滴声渐渐稀疏。夜凉了,水又结了冰。但所有人都知道,到了明天,日头一照,冰还会化,水还会滴。
冬天,真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