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那洋人埃文斯的短暂交流,让宋诚毅大致摸清了此时西方火器的水平。果然还停留在较为原始的火绳枪阶段,装填缓慢,可靠性也差。听着埃文斯连比划带描述地讲着他们国家火枪的构造,宋诚毅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在电视和资料上见过的更先进的枪械轮廓。
他并未透露太多超越时代的知识,那太过惊世骇俗,也非他所长。他只是依据对后世一些通用的改进方向,含糊地提了几句。
这些零碎的想法,对于精通此道的埃文斯来说,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虽然模糊,却指明了方向。他激动得手舞足蹈,看着宋诚毅的眼神充满了狂热,仿佛在仰望一位深藏不露的武器大师。
宋诚毅心中苦笑,面上却维持着高深莫测的淡然。他找来木淑彤,请她帮忙从木家熟悉的匠作铺子里,寻几个手艺精湛、口风严实的铁匠和木匠。同时,他将钱佑良和钱佑虎两兄弟派了过去,名义上是给埃文斯做助手,实则是监视与保护,确保这火器研制之事密不透风。一切安排妥当,埃文斯连同他那些宝贝工具和初步的材料,被安置在了木府后院一个僻静的独立小院里,所需物料由钱佑良直接禀报宋诚毅后采买补齐。一扇院门,暂时隔开了即将到来的科举喧嚣与一项可能改变未来的秘密研究。
院试复试的日子,转眼即至。
考试当天清晨,宋诚毅惊讶地发现,为他准备考篮、检查笔墨用具的,不止木淑彤一人,竟还有赵凌玥。不知木淑彤用了什么法子,这段时间两女的关系突飞猛进,时常凑在一起低声说笑。此刻,赵凌玥虽依旧带着几分清冷,却也在仔细地核对考篮里的物品,偶尔还与木淑彤交换一个眼神。
看着两女默契配合的样子,宋诚毅心里竟生出一种微妙的、被“边缘化”的感觉。木淑彤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对他嫣然一笑,眼神中满是鼓励;赵凌玥则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便继续手中的动作,但那一眼中,似乎也有几分关切。
这种感觉颇为奇异,但考试在即,宋诚毅也无暇细想。他收敛心神,再次踏入那庄严而压抑的南京贡院。
熟悉的搜检,熟悉的号舍,熟悉的气味。但与初试时那份初来乍到的紧绷感不同,再次坐在狭小的号舍内,宋诚毅的心境异常平静。仿佛外界因“横渠四句”掀起的波澜,以及家中后院那秘密的研发,都已被他暂时隔绝在心门之外。此刻,他只是一名普通的考生,需要专注于眼前的笔墨文章。
第一场,八股文。
题目发下,是《论语》中的一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看到这个题目,宋诚毅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这题目,简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与他之前“无意”间流传出去的那四句话隐隐呼应。他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将经义注疏在脑中细细梳理一遍。
磨墨,润笔。他并未急于下笔,而是先在草稿纸上勾勒破题、承题之意。既然题目关乎士人之志、之责,那便从“弘”与“毅”二字入手,阐发士人当有宽广的胸怀和坚韧的品格,方能担当起家国天下的重任。
思路既定,他提笔蘸墨,在正式的答题纸上落笔。起承转合,谨遵法度。破题点明“弘毅”乃士之本色;承题引申出任重道远的具体内涵;起讲部分,他引经据典,论述古今成大事者,无不兼具此二者;随后几个股对,层层推进,或正反对比,或旁征博引,将“任”之重、“道”之远阐述得淋漓尽致,最后收束于士人当以此自勉,砥砺前行。全文结构严谨,义理通达,虽是基于程朱理学的框架,但字里行间,却隐隐透出一股不同于寻常腐儒的务实与担当之气。笔锋沉稳,一气呵成。
第二场,试贴诗。
诗题是《赋得“春水船如天上坐”》,得“天”字五言六韵。
这是考验诗词基本功和急智。宋诚毅沉吟片刻,脑中飞快搜索着关于春水、行舟的意象。他需要紧扣“春水”之柔美、“船如天上坐”之飘逸,还要押“天”字韵。
他很快构思成型。首联点题,描绘春江碧透、舟行其上的开阔画面;中间两联具体描摹岸边景色与舟中感受,用柳絮、桃云、山影、波光等意象,烘托出悠然自得、恍若仙境的气氛;尾联抒怀,表达对此番意境的沉醉与向往。诗句清丽流畅,对仗工整,韵脚精准,虽无惊世之语,但也算中规中矩,符合试帖诗的要求。他仔细检查了格律,确认无误后,方才誊写。
第三场,默写《圣谕广训》。
这一场纯粹是记忆力的考验。《圣谕广训》,是科举必考内容,要求士子熟记于心,以示尊崇圣训。
对拥有过目不忘的宋诚毅来说,每次考这个,反而是最简单的一场。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笔走龙蛇,将那些早已滚瓜烂熟的条条款款流畅地默写出来。字迹端正,无一错漏。完成之后,他轻轻放下笔,长舒了一口气。
三场考毕,贡院大门重开。随着人流走出,阳光有些刺眼。宋诚毅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心中一片平静。他已尽力,剩下的,便是等待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