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后,杭州府码头再次迎来了一艘官船,其规格与气派,比之上次木承德与齐司礼所乘的豪华客船,更多了几分肃杀与威严。船身悬挂着提刑按察使司的旗帜,表明来者乃是执掌江东一省刑名、监察大权的最高官员。
船板搭下,为首一人缓步而出。他身着三品文官绯色官袍,胸前绣着獬豸补子,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中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正是江东提刑按察使肱琪坤。他站在码头上,望着眼前繁华依旧的杭州城,目光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随即,他面色一肃,抬手轻轻一挥。
顿时,早已在码头周围等候多时的、隶属于按察使司的精锐府兵,如同潮水般涌出,迅速控制了码头要害,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立刻引起了码头百姓和往来客商的注意。人们纷纷驻足,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疑惑与不安,不知道这位掌管刑狱的臬台大人如此兴师动众,所为何事。
肱琪坤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纷纷,他神色凝重,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登上了早已备好的官轿。轿夫起轿,队伍穿过熙攘的街道,无视两旁百姓探究的目光,径直朝着杭州府府衙的方向行去。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敲击在青石板上,也敲在每一个围观者的心上,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了杭州城。
杭州府衙,后堂书房。
钱颂正捧着一卷书,难得享受着新政推行、政绩斐然带来的片刻悠闲与满足。然而,这份宁静被一名连滚带爬冲进来的衙役猛地打破。
“大…大人!不好了!江东提刑按察使肱…肱大人到了!已经进府了!”衙役的声音带着惊恐,脸色煞白。
“什么?肱臬台?!”钱颂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落在桌上,脸色骤变。提刑按察使亲至,而且如此突然,绝非吉兆!他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连官帽都来不及戴正,官袍也因匆忙而显得有些凌乱,几乎是连跑带颠地向前厅赶去。
当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府衙正堂时,只见肱琪坤正背对着他,负手而立,静静地仰头望着高悬于公案之上那块“正大光明”的鎏金匾额。堂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冻结了一般。
听到脚步声,肱琪坤缓缓转过身。他看着钱颂那衣冠不整、惊慌失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不忍,但最终,所有这些情绪都被冰冷的职责所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终于,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般在空旷的大堂中炸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杭州知府钱颂,听参!”
钱颂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要跪倒。
肱琪坤继续宣读,语气冰冷,不容置疑:“经查,钱颂在其任通泽县令期间,因一己私利,对辖内重大变故未及时上报朝廷!后为逃避失职之责,竟胆大包天,虚构伤亡人数,更逼迫时任杭州前卫千总陆文侯,致其最终走上造反绝路!此等行径,罔顾国法,欺君罔上,祸乱地方,罪证确凿!”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来人!摘去其乌纱,剥去其官袍,给我拿下!”
“遵命!”几名如狼似虎的府兵早已等候在旁,闻令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一把将惊骇欲绝、想要张口辩解的钱颂按倒在地,粗暴地摘掉他的官帽,撕扯他的官袍!
“冤枉!肱大人!下官冤枉啊!!”钱颂的嘶吼声在府衙大堂内回荡,充满了绝望与不甘,但那冰冷的镣铐已经无情地锁住了他的手腕。他所有的抱负,所有的风光,都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艘不起眼的客船,正秘密地驶离南京码头,它的目的地,是上游的通泽县。
通泽县木府内,是一派与杭州府肃杀气氛截然不同的静谧与温馨。
木淑彤独自坐在闺房的窗边,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柔和地洒在她身上。她手中紧紧攥着一张信笺,绝美的脸庞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甜美笑容,眼神迷离,仿佛沉浸在无比美妙的梦境之中。
信纸上,是宋诚毅那独特而洒脱的字迹,写着一首她从未读过,却瞬间击中她心扉的诗句:
我与春风皆过客,你携秋水揽星河。
谁共明月赴长生,痛伴思念泪无痕。
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
三生有幸遇见你,纵然悲凉也是情。
“我与春风皆过客,你携秋水揽星河……”她低声吟诵着,只觉得这诗句美得惊心动魄,将相遇的偶然与命定的吸引描绘得如此浪漫而宏大。
“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读到这一句,她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如同染上了最艳丽的胭脂。这直白而深情的誓言,让她心如鹿撞,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涌向四肢百骸。
“三生有幸遇见你,纵然悲凉也是情。”最后一句,更是让她感动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她的小郎君,竟将她视作三生有幸的相遇!
她既为宋诚毅这惊人的诗才而由衷赞叹,更为字里行间那毫不掩饰、炽热如火的爱意而乱了心神。整个人如同浸泡在最甜的蜜糖之中,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香甜起来。她将信笺轻轻贴在胸口,感受着自己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嘴角的笑容,怎么也抑制不住。
木淑彤正沉浸在宋诚毅那缠绵悱恻的情诗中,心如蜜酿,神游天外,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玫瑰色的光晕。然而,这美好的静谧却被门外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丫鬟小心翼翼的通报声打破。
“小姐,门房来报,前厅有客来访,是……是齐家的人,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齐家?”木淑彤闻言,秀眉微蹙,心中升起一丝疑惑。齐家乃是江东官商巨头,与木家二房往来密切,势力盘根错节。而他们大房与二房关系微妙,甚至因之前父亲王建安含冤入狱之事心存芥蒂。以齐家的身份和立场,怎会突然登门拜访他们大房?
更何况,即便真有要事相商,也该是与父亲商谈,与她这个尚未出阁的女子有何相干?这于礼不合。
她心中虽有不情愿,更舍不得放下手中那封滚烫的信笺,但听闻是父亲亲自派人来请,也不好驳了面子。她小心翼翼地将信笺重新折好,贴身收起,仿佛收藏起一个甜蜜的秘密,这才整理了一下略显慵懒的仪容,款步向前厅走去。
来到前厅,还未进门,便听到父亲王建安那带着几分刻意热情,甚至隐隐有些讨好意味的笑声。木淑彤脚步微微一顿,心中疑惑更甚。她步入厅中,目光首先便落在了客位上一名身着锦袍的青年男子身上。
只见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生得确实是俊朗不凡,一身华贵衣料更衬得他气宇轩昂。他姿态从容,嘴角含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见到木淑彤进来,立刻礼貌地站起身,拱手施礼,动作优雅,无可挑剔。
“这位便是淑彤妹妹吧?在下齐修远,冒昧来访,唐突之处还望海涵。”声音清朗,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温润。
木淑彤出于礼节,微微欠身还了一礼,目光却带着探询看向自己的父亲王建安,无声地询问着此人的来意。
王建安被女儿这清澈的目光一看,脸上那热情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随即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尴尬与赫然。他方才一见这齐修远,便被对方出众的仪表和齐家的显赫门第所吸引。这段时间,他正为女儿的婚事焦心不已,自那日码头上亲眼见到宋诚毅与赵凌玥“搂搂抱抱”,他对那个虽有才名却“品行不端”的乡下小子已是反感到了极点。此刻见到齐修远这般家世、品貌俱佳的青年才俊主动上门,他心中瞬间活络起来,只觉得这简直是天赐的良缘,比那宋诚毅强了何止百倍!光顾着欣喜和打量“未来女婿”,竟一时忘了仔细询问对方的真正来意。
此刻被女儿一看,他才恍然醒悟,自己这心思动得未免太早了些,老脸不禁一红,有些支吾地解释道:“呃……彤儿,这位是齐家的齐修远公子,特意……特意前来拜访。为父想着你们年轻人或许能说得上话,便叫你出来见见。” 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辞,试图掩饰自己那点急于嫁女的小算盘。
木淑彤何等聪慧,立刻从父亲那闪烁的眼神和不自然的语气中猜到了七八分。她心中不由升起一丝不悦。她对齐家本就无甚好感,更何况心中早已被那个会写“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的少年占据得满满当当,哪里还容得下旁人?
她再次看向齐修远时,眼神中已带上了几分疏离与审视。这位齐公子今日前来,恐怕绝非仅仅是“拜访”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