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内,灯火摇曳,棋盘上的局势依旧胶着,而钱有道眉宇间的阴云也并未因宋诚毅的分析而完全散去。市场之争,瞬息万变,他深知时间不在自己这边,齐家降价倾销粗盐的狠招,如同钝刀子割肉,正一点点消磨着细盐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优势。就在这沉闷压抑的气氛几乎要凝结成实质时——
“老爷!老爷!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啊!”
一个身影如同旋风般冲破了后院的宁静,钱府的一名心腹小厮连滚带爬地奔到凉亭外,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变了调,几乎语无伦次。
钱有道正心烦意乱,闻言猛地站起身,带得棋盘上的棋子都微微晃动:“慌什么!什么好消息?说清楚!”
那小厮跑到近前,气喘吁吁,却难掩满脸的狂喜,双手比划着:“是…是朝廷!朝廷来使者了!三老爷…三老爷他…他被无罪释放了!官复原职!还是咱们杭州府的知府大老爷!”
“当真?!”钱有道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声音都带着颤音。
“千真万确!”小厮猛点头,“宫里来的天使亲自宣读的旨意!说是查无实据,所控罪名纯属诬告!三老爷现在已经接了旨,正在府衙里接待京里来的大人们呢!”
“好啊!好!苍天有眼!哈哈哈……!”钱有道心中那块最大的巨石轰然落地,激动得胡须都在抖动,他猛地转过身,看向依旧安坐、只是嘴角含着一丝了然笑意的宋诚毅,心中感慨、佩服、狂喜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宋兄弟!宋兄弟真乃神人也!老夫…老夫服了!心服口服!哈哈哈……!”
他之前所有的担忧,所有的疑虑,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刷得干干净净。宋诚毅之前的判断和布局,竟然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那激动的小厮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封好的书信,双手呈上:“老爷,这是三老爷让小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亲笔信!”
“快!快拿来!”钱有道几乎是抢过书信,手指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迅速拆开火漆,就着亭中的灯火迫不及待地阅读起来。
随着目光在信纸上游移,钱有道脸上的喜色越来越浓,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信中所言,比小厮口述更加详尽,也更加震撼。他看到最后,忍不住再次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哈哈哈哈!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将手中的信笺郑重地递到宋诚毅面前,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宋兄弟,你快看!快看看!这才是真正的雷霆手段!木家二房…齐家…他们完了!”
宋诚毅闻言心中一跳,连忙接过信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
信上不仅确认了钱颂无罪释放、官复原职,更提到了来自京城更高层面的雷霆震怒和凌厉反击——江东提刑按察使肱琪坤、承宣布政使木承德、通泽知县裴勇俊,因“失察失职”之罪,被即刻调离原职,等待他们的绝非什么好去处!新任的布政使和按察使即将上任!
而最让宋诚毅眼神一凝,心中波澜骤起的,是那最后一行触目惊心的决定——废除齐家官商身份,其原有盐引、盐场由官府暂管,择机另觅良商!
这一条,简直是釜底抽薪!直接剥夺了齐家赖以生存的根本!失去了官商这层护身符,齐家就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往日依仗权势做的那些事,此刻都成了催命符!
“好!好一个废除官商身份!”宋诚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抬头看向同样激动难抑的钱有道。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无法掩饰的兴奋和快意。
“哈哈哈哈!”
“哈哈哈!”
一时间,凉亭之内,压抑了月余的沉闷和担忧被这畅快淋漓的大笑彻底驱散。笑声在夜空中回荡,仿佛在宣告着,这场围绕细盐的惊涛骇浪,终于迎来了决定性的转折点,而胜利的天平,已无可逆转地向着他们倾斜而来。
与此同时,通泽县衙门的公堂之上,气氛却是一种诡异的凝滞。
连续多日的审讯,几乎成了固定戏码。赵明宇和赵天擎父子跪在堂下,面容虽带憔悴,眼神却依旧沉静,如同深潭,任你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任凭肱琪坤如何变换问法,威逼利诱,两人要么闭口不答,要么便是咬死“冤枉”二字,将所有指控推得干干净净,言语间密不透风,活脱脱两块嚼不烂、捶不扁的铜碗豆。
而更让这出戏难以推进的,自然是那位端坐在一旁,时不时就要“仗义执言”几句的都指挥使陆景和。今日肱琪坤刚想借着赵天擎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施压,陆景和便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插话道:“肱大人,这审案嘛,讲究个人证物证俱全。如今光凭几句风言风语,还有那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找来的所谓‘证人’,就要定一位曾为国流血的武官的罪?未免太过儿戏了吧?依我看,还是得再详查,再详查!” 他那粗豪的嗓门,配上那副“我是为你着想”的表情,每次都把肱琪坤噎得胸口发闷,却又发作不得。
不过,自从前两日收到了木家二房和齐家那边传来的密信,信中明确要求他不必急于取得突破,只需尽力拖住案情,让细盐无法正常生产和流通即可,肱琪坤的心态也悄然发生了变化。既然木家与齐家是这个意思,那他自然也乐得轻松。看着堂下如同滚刀肉的赵家父子和旁边那个专门捣乱的陆景和,他反倒不像之前那般焦躁上火了。
此刻,他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拨弄着盏盖,准备呷一口热茶,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悠闲”。
然而,就在他茶盏将触未触唇边之时,一名身着府兵号衣的军士,未经通传,竟低着头,脚步匆匆地直接闯入了公堂!
“嗯?”肱琪坤眉头瞬间拧紧,心中涌起一丝不悦。公堂之上,岂容如此无礼闯入?他正要开口呵斥,却见那府兵快步走到他的公案前,也不多言,只是双手将一封密封的信函恭敬地置于案上,随即躬身退后两步,垂首而立。
肱琪坤强压下心头火气,对着那府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退下。待府兵离开,他才带着几分被打扰的愠怒,拿起那封信。信封很普通,并无特殊标记,但他心中莫名地闪过一丝不安。
他瞥了一眼旁边正好奇望过来的陆景和,定了定神,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展开阅读。
仅仅片刻,肱琪坤脸上的那点悠闲和愠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惊与恐慌!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拿着信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额头上更是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在他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信上的内容如同一个个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京城震怒!钱颂无罪释放,官复原职!木承德被免职调离!他肱琪坤自己,也因“失察失职”被即刻调任!齐家官商身份被废!
完了!全完了!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冰凉,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空,若不是强撑着,几乎要当场瘫软下去。
一旁的陆景和将肱琪坤这骤变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对这信的内容更是好奇到了极点。是什么消息,能让一位按察使如此失态?
仿佛是呼应他心中的疑问一般,就在此时,一名身着都指挥使司亲兵服饰的汉子也大步走了进来,径直来到陆景和身边,低声耳语几句,同时将一份公文模样的东西递到了陆景和手中。
陆景和面露疑惑,接过公文,目光快速扫过。下一刻,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起,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哂笑,随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
他“霍”地站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将座椅都带得向后挪动了几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动静将失魂落魄的肱琪坤和堂下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陆景和看也不看主座上的肱琪坤,面向堂下,声若洪钟,语气斩钉截铁:
“此案证据不足,多有疑点!赵典吏与赵千户皆是为国出过力、有大功于边镇之人,岂能因些许不实之言便久系狱中?来啊!”
他一声令下,自有他的亲兵应声上前。
“为赵典吏、赵千户松绑!”
亲兵们手脚麻利地解开了赵明宇和赵天擎身上的刑具。
陆景和这才脸上堆起笑容,几步走到赵家父子面前,全然没有了三品大员的架子,反而带着几分江湖豪气般的亲切,笑着说道:“赵典吏,赵千户,受苦了!陆某早便听闻赵家忠义,满门英烈,此事纯属小人构陷,谣言中伤!本官此番前来,也正是为了查明真相,还二位一个清白!”
赵明宇和赵天擎此刻被突然释放,又见陆景和如此客气,心中那块因为陆文侯而产生的芥蒂,在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和陆景和的刻意示好下,也不由淡了几分。想到近日正是有这位大人有意无意的庇护,才让两人免受皮肉之苦,心中不禁有些感激,连忙对着陆景和躬身行礼,连声道:“多谢陆大人明察!多谢陆大人为我赵家主持公道!”
“哎,分内之事,何足挂齿。”陆景和笑着虚扶一下,“二位受委屈了,且先回府好生将养,压压惊。日后若有闲暇,你我再好生叙话。”
说罢,他竟亲自陪同着赵家父子,在一众亲兵的簇拥下,谈笑风生地向着衙门外走去。自始至终,他们没有再回头看那公堂主座一眼。
而此刻的主座之上,肱琪坤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软软地瘫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中的那封信飘落在地也浑然不觉。公堂之内,只剩下他一人,以及那无尽的、冰冷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