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木府内院的书房里却依旧亮着灯。
烛火摇曳,将木淑彤伏案审阅账本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她秀眉微蹙,指尖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间划过,偶尔提笔在一旁的草纸上记下几个数字。赵凌玥则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窗边矮榻上,一块素白的绸布铺在膝上,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的镊子和一枚结构精巧的机括零件,正借着灯光细细地擦拭、检查着。房间里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显得格外静谧。
就在这时——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片宁静。这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显得格外刺耳。
木淑彤猛地从账本中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与警惕。她下意识地看向窗边的赵凌玥,用口型无声地问道:“是谁?” 这个时间,府中下人绝不会如此敲门。
赵凌玥在她抬头的同时已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眸子瞬间锐利如鹰隼,周身散发出一股凛然的气息。她对着木淑彤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同时将手中的零件和绸布轻轻放在矮榻上,右手已然悄无声息地按上了斜靠在榻边的剑柄。
“何人在外?” 木淑彤定了定神,提高声音向着门口问道,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门外一片寂静,无人应答。只有夜风吹过廊下,带来细微的呜咽声。
这异常的沉默让空气中的紧张感陡然升级。赵凌玥眼神一冷,对着木淑彤做了个“后退”的手势,另一只手已经将长剑缓缓抽出寸许,雪亮的剑刃在烛光下反射出寒芒。
木淑彤心领神会,立刻合上账本,动作轻捷地退至房间最内侧的墙角阴影处,那里既远离门窗,又有厚重的博古架作为掩体。她屏住呼吸,一双美目紧紧盯着房门方向。
见木淑彤已躲到安全位置,赵凌玥这才深吸一口气,持剑在手,剑尖微微下压,摆出一个可攻可守的起手式。她步履轻盈如猫,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边,身体侧贴在门旁的墙壁上,再次沉声问道,:“门外何人?”
短暂的沉寂后,一道低沉而略显沙哑的男声终于隔着门板传了进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两人耳中:
“宋公子护卫,李文龚,奉公子之命,前来送信。”
听到“宋公子”和“李文龚”的名字,赵凌玥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按在剑柄上的手也微微放松。她回头对墙角紧张观望的木淑彤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吱呀——”一声轻响,赵凌玥并未完全开门,只是将房门拉开一道缝隙,足够她看清门外之人。
只见门外站着的果然是李文龚。他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几乎与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冷峻而沉稳。见到赵凌玥,他抱拳微微躬身,动作干净利落,低声道:“赵小姐。” 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好的信件,双手递了过来。
赵凌玥伸出左手接过信件,触手微凉,信封是常见的牛皮纸,并无特殊标记。她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辛苦李护卫深夜跑这一趟。”
李文龚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平稳无波:“赵小姐客气,分内之事。在下还需立刻返回护卫公子,先行别过。”
话音刚落,他也不等赵凌玥回应,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向后飘退,足尖在廊下的石板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已如一片毫无重量的落叶般腾空而起,几个起落间,身影便彻底融入了沉沉的夜幕之中,消失不见,轻功之高,令人咋舌。
赵凌玥握着信件,站在门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庭院四周,确认再无异状,也无人跟踪窥视后,这才轻轻地将房门重新合拢,插上门闩。
她转身,对着从墙角走出来的木淑彤扬了扬手中的信,低声道:“是诚毅身边的人,送来了一封信。”
木淑彤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她几乎是立刻从墙角快步走了过来,裙裾微扬,带起一阵轻风,吹得烛火都轻轻摇曳了一下。连日来的担忧、审阅账本的疲惫,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个名字驱散了。
赵凌玥将手中信件递了过去。木淑彤有些激动地伸手接过,指尖甚至因为期待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那熟悉的牛皮信封握在手中,仿佛能感受到远方那人指尖的温度。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撕开火漆,看清里面的内容,想知道他是否安好,局势又有何变化。
然而,就在她的指甲即将触碰到封口的那一刻,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身旁静静站立的赵凌玥。动作猛地一顿,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尴尬与羞赧。
她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像是染上了天边的晚霞,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将递出一半的信件又转向赵凌玥,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还是……还是赵姐姐你来拆吧。”
赵凌玥看着她这欲盖弥彰的可爱模样,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噙着一抹淡而温和的笑意,示意她但拆无妨。
见赵凌玥确实没有介怀,木淑彤这才稍稍安心,将信件重新拿回手中。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小心地挑开了封口的火漆。
信纸展开,宋诚毅那熟悉而隽秀的字迹立刻映入眼帘,笔锋沉稳,力透纸背。木淑彤的目光迅速而专注地扫过一行行文字,起初是带着见到他笔迹的安心,但随着阅读的深入,她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惊色,眼神也变得越来越凝重,秀气的眉头不自觉地向中间蹙拢,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用力,甚至将纸张边缘都捏得有些发皱。
一直留意着她神色的赵凌玥,见她如此反应,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疑惑地走到桌旁,挨着木淑彤坐下,轻声问道:“淑彤,信中说了什么?可是诚毅那边出了什么事?”
木淑彤仿佛才从信中的内容回过神来,她抬起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翻涌着忧虑的暗流。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看完的信件轻轻推到了赵凌玥面前。
赵凌玥接过,快速浏览起来。木淑彤则在一旁,用尽量平稳的语调,诉说着信中的核心信息,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诚毅的意思,齐家虽然在此次事件中栽了个大跟头,但细盐之事影响太大,利润惊人,如今已不仅仅是杭州府,乃至江东之地的事情了。风声早已传到京城,引起了更高层面的注意。诚毅判断,接下来,很可能会有比齐家、比木家二房更庞大的势力被吸引过来,试图插手,甚至强行夺取细盐之利。他提醒我们,务必小心应对,不可有丝毫松懈。”
赵凌玥的目光也从信纸上抬起,与木淑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她沉声道:“更大的势力……会是……”
木淑彤面色微沉,那双清澈的美目中闪过一丝决断,她猛地站起身,衣裙拂过桌角,带倒了方才记账的毛笔也浑然不觉。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需要尽快去一趟赵府,将诚毅的警示告知赵叔,共同商议对策。”
赵凌玥闻言,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斩钉截铁:“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