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倾城听着宋诚毅的话,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困惑与审视。她微微偏头,目光再次扫过那张标注详尽的海图,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剖析的冷静:
“连中小三元,名动杭州;一同火锅日进斗金;如今又手握细盐这等点石成金之术,引得江东震荡。钱家、赵家与你同气连枝,背后甚至还站着一位封疆大吏、江东总督宋文……宋公子,你手握的筹码,恐怕比许多世家大族数代积累还要丰厚。”
她的语气平淡,却字字敲打在宋诚毅心上,仿佛在清点他的底牌。随即,她话锋一转,那审视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带着真正的不解:
“我倒真是疑惑了。集如此多的优势于一身,你……究竟还得罪了何方神圣,竟被逼得要谋划这远遁海外、仓皇出逃的下策?”
看着叶倾城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目光,宋诚毅心中惊骇,对方竞对自己的底细了如指掌,敷衍和谎言在此刻似乎毫无意义。他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几分,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疲惫,坦诚道:
“叶小姐既然调查过我,想必……也应该知道我与木家大小姐的关系。”
“木家小姐?”叶倾城眉头微不可察地再次蹙起,似乎快速在记忆中搜寻,“木淑彤?”
宋诚毅点了点头,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温柔,但随即,他敏锐地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仿佛又凝滞了几分,那股刚刚有所缓和的寒意再次弥漫开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只听叶倾城那清冷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捉摸的情绪:“一同火锅……背后的东家,是你和那位木淑彤?”
宋诚毅点了点头,连忙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尴尬:“是,不过我就是个甩手掌柜,只出了些粗浅主意。一同火锅能有今日的规模和口碑,几乎全是木小姐一手操持、运筹帷幄的功劳。我……实在没出什么力。”
叶倾城闻言,神情明显一怔。她显然没料到,那个在杭州府乃至整个江东都声名鹊起、日进斗金的火锅店,真正的经营者竟是一位深闺女子。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那……这位木小姐,倒当真是位……奇女子。”
听到叶倾城称赞木淑彤,宋诚毅脸上同样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幸福笑容,眼神都亮了几分,用力点头道:“自然!淑彤她聪慧果决,心思缜密,于商事一道更有常人难及的天赋与魄力。”
叶倾城将他这毫不掩饰的骄傲与爱慕看在眼里,心中某种情绪微微一动,随即却化作一丝淡淡的、带着些许嘲弄的目光看向宋诚毅,清冷道:“如此说来……我倒真是高看了宋公子。宋公子能有今日成就,倚仗的竟是这位红颜知己?”
宋诚毅闻言,尴尬地笑了笑,并未否认,反而顺着这话,用一种带着追忆和感慨的语气继续说道:“叶小姐所言,虽有偏颇,亦不远矣。宋某本是通泽县王家村一个普通的农家子,若非侥幸得了王叔看重,恐怕至今仍在田埂间挣扎。后来,也是多亏了木小姐的赏识与资助,宋某才能进入崇文堂读书,见识更广阔的天地。木小姐于我,确有知遇之恩,再造之德。”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目光迎向叶倾城:“如今,我与淑彤早已两情相悦,私定终身。可前些日子,木家三房木承安,竟想凭借权势,强行将淑彤送往京城,给三皇子为妾室!”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与决绝:“此事,我宋诚毅绝不能坐视不管!岂能眼睁睁看她落入那般境地?”
叶倾城听完这前因后果,脸上那抹嘲弄之色更浓,她嗤笑一声,目光再次落在那张海图上,语气带着一种了然与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
“所以,你的决断,就是打算带着你的这位木小姐,一起亡命天涯,流落海外?”
宋诚毅听到叶倾城的诘问,仿佛被抽走了全身力气,刚刚挺直的背脊瞬间垮塌下去。他颓然地坐回身后的椅子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弯,眼神中的光彩也黯淡了下去,只剩下浓浓的无力与苦涩。
上一世他本就是个普通宅男,这一世的成就既是运气使然也是穿越者的信息优势,内里他还是那个一无是处的宅男,他望着跳跃的烛火,目光有些空洞,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认命般的平静:
“那……还能怎么办呢?”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仿佛是在问叶倾城,又更像是在问自己。
“那可是三皇子啊……” 这五个字,他吐得极其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充满了对这个时代顶级权贵的深刻认知与无力抗衡的绝望。“天潢贵胄,手掌权柄,一句话便能定人生死,翻覆家族。我宋诚毅就算有些许钱财,有些小聪明,在真正的皇权面前,又算得了什么?螳臂当车,蚍蜉撼树而已。”
他摊了摊手,脸上尽是苦涩与无奈,那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疲惫。
叶倾城将他这副颓丧的模样尽收眼底,却并未生出多少同情,反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洞悉意味的哂笑。她手腕依旧平稳,剑尖仍虚指着他的要害,清冷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
“哦?是吗?可我听说,你不是已经向你那位……手眼通天、贵为江东总督的父亲宋文,求助了吗?有他出面,即便是三皇子,也要掂量几分吧?何必在此作此儿女态,妄自菲薄?”
“父亲”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别样的讽刺意味。
宋诚毅闻言,心中猛地一震,瞳孔微缩,看向叶倾城的目光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她竟然连这个都知道?!李文龚送信之事,他自认做得极为隐秘,竟然也没能逃过她的耳目?此女背后的情报网络,究竟可怕到了何种程度?
震惊之后,便是更深的尴尬与一丝被看穿底牌的窘迫。他讪讪的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不再试图隐瞒,语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诚,以及深藏其下的悲凉:
“叶小姐果然……消息灵通,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复杂难明,“不错,我是派人送信求助了。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瞒叶小姐,宋某与这位位高权重的‘父亲’……其实并无多少父子亲情可言。其中缘由复杂,不便细说。但有一点我很清楚,若非我宋诚毅如今对他,还有些许利用的价值,他或许连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
他的眼神变得幽深,仿佛透过眼前的烛火,看到了那个威严而冷漠的身影,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自嘲:
“甚至……最想动手除掉我的,恐怕……不是三皇子,而是这位我名义上的‘父亲’大人。”
这番话,他说得平静,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与孤绝。他将自己与宋文之间那层脆弱而危险的、基于利益而非血缘的关系,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叶倾城面前。在这皇权与各方势力博弈的漩涡中,他看似拥有不少筹码,实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连最可能的依仗,都充满了不确定与背叛的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