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亭内,清茶袅袅生香。几句关于行程、身体的寻常寒暄过后,气氛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正题。
宋诚毅放下茶盏,神色一正,将此次前来南京的主要目的——接到两浙巡盐御史衙门文书,需上交细盐配方之事,清晰禀明。
宋文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他近日忙于整顿江东军务、协调漕粮事宜,竟一时将儿子这边迫在眉睫的盐务风波搁置了。沉吟片刻,他缓缓道:“此事……倒是为父疏忽了。”
见父亲凝神倾听,宋诚毅知道时机已到,便不再隐瞒,将自己和木淑彤等人商议的应对之策和盘托出。他详细解释了如何通过成立“江东商会”,吸引江东豪族入股,快速汇聚资本和力量,以增强杭州盐业的实力,应对即将获得配方、必然大举反扑的齐家竞争。
接着,他压低了声音,将自己在那份准备上交的配方里所做的“手脚”——保留核心效率与成本优势的关键环节,只提交一份“基础版”、“高成本版”配方的打算,也一并说了出来。
宋文起初只是静静听着,当听到“股份制”的构想时,眼中已闪过激赏之色;待听到宋诚毅在配方上留的后手,他先是一愣,随即竟忍不住抚掌,发出一阵低沉而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小子!此举虽有取巧之嫌,却是在规则之内,保全自身的妙招!不错,懂得变通,未拘泥于一时之气,方是成事之道!”
笑声渐歇,宋文的脸色重新变得严肃,他捋了捋短须,开始为儿子剖析眼前的局势:
“你所料不差。这两浙巡盐御史,虽品阶不过正七品,但职权特殊,直属于御史台,独立监察盐政,便是为父这总督,若无确凿证据,也难以直接干涉其行使职权。新任巡盐御史沈飞,乃是张阁老的得意门生,属三皇子一系,与东宫并非同路,他此番上任,矛头直指你这细盐之利,自然不会给为父什么面子。”
他话锋一转,给予了一丝定心丸:“不过,你也不必过于忧惧。沈飞只有监察、核验之权,只要你的杭州盐业按规矩缴纳盐税,不授人以柄,他便难以在明面上对你过多掣肘。真正的战场,还是在商场之上,在你那商会成立之后。”
提到商会,宋文的语气更加郑重了几分:“至于江东商会之事,为父已与太子殿下通过气。殿下对此颇为重视。”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宋诚毅,“殿下明确表示,待商会成立,太子将会拿出三十万两白银,买入股份,以表支持。同时,庞家那边,也会拿出二十万两入股。”
五十万两!
这个数字如同重锤,猛地敲在宋诚毅的心上!他原本的规划,是将原始股定价为一两银子一股,对外销售一百万股占总股份的一半。若按此计算,太子和庞家这五十万两银子投入,将直接买走整整五十万股!这几乎等同于对外销售股本的一半!
再加上之前商议的,分配给太子和庞家的原始股各两成,这意味着,仅太子和庞家两方,就将掌控高达九十万股的份额!这哪里是支持?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摘桃子”,是要将他宋诚毅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瞬间易主!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梁骨。宋诚毅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脸色虽然竭力保持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木淑彤,只见她也是俏脸微白,显然也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窍,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担忧。
厅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亭外池塘的细微流水声依稀可闻。
然而,宋诚毅到底是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洗礼的人,深知在权力面前,尤其是在这储君之争的漩涡里,有些亏,眼下不得不吃,有些姿态,必须做得漂亮。他心中念头百转,思索着如何调整股份方案、如何设置权限来保住控制权,但面上却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堆起了恰到好处的、带着受宠若惊和感激的笑容:
“父亲,太子殿下和庞家如此厚爱,鼎力支持,实在是……实在是让孩儿受宠若惊!如此一来,我杭州盐业与江东商会,便再无后顾之忧了!请父亲转达孩儿对殿下和庞家的感激之情!”
他笑得真诚,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五十万两白银背后隐藏的吞并意图,依旧与宋文热情地交谈着,讨论着商会成立的细节,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获得强大支持的“喜悦”之中。
宋文看着儿子迅速转变的神色和毫无破绽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他或许看出了儿子的真实想法,或许没有。但在这一刻,父子二人都心照不宣地将那巨大的潜在危机,暂时掩盖在了看似和谐融洽的谈话之下。湖心亭内,茶香依旧,但暗涌已然澎湃。
宋文的话语如同在宋诚毅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惊涛骇浪,更有沉甸甸的压迫感。太子与庞家联手投入五十万两巨资,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要凭借资本优势,强行掌控即将成立的江东商会,将他这个创始者架空。
最初的震惊与寒意过后,宋诚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父亲的话虽然带来了危机,但也点明了一个关键事实——一旦太子和庞家这两位巨擘公开入场,所带来的连锁效应将是空前巨大的。
那些嗅觉灵敏、惯于攀附权贵的江东世家、豪商巨贾,为了巴结东宫、讨好庞家,甚至是为了在他这个江东总督公子面前卖个好,必然会闻风而动,疯狂地追随买入商会的股份!届时,商会股份的需求将会被引爆,价格水涨船高几乎是必然的趋势。
他原本的计划,是动用家中积攒的存银,在商会成立初期,暗中托底收购,稳定乃至推高股价,为后续发展营造声势和空间。那需要投入大量真金白银,且存在一定风险。
但现在,情况截然不同了!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空手套白狼”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的思绪!
他根本不需要用自己的钱去冒险托市!
太子和庞家的入场,本身就是最强大、最有效的市场信心保证和价格助推器!他完全可以利用自己作为商会发起人和主办者的身份优势,以及信息上的绝对先机……
提前,以最初设定的、极低的基础价格,大量买入股份!
等到太子和庞家携巨资入局的消息正式公布,引得各方势力疯狂抢购,将股价推至高位时,他再顺势将手中提前低价吸纳的股份,在高位抛售一部分!
这一进一出,低吸高抛,中间巨大的差价,将是一笔难以想象的暴利!这简直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如此一来,他不仅无需动用家中宝贵的存银去炒作,反而能通过这次资本运作,轻松赚取到海量的流动资金!这笔意外之财,足以支撑他后续许多原本因资金短缺而不得不暂缓的计划,比如在其他领域的提前布局……
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窍,宋诚毅只觉得豁然开朗,之前因为可能被“摘桃子”而产生的憋闷和警惕,瞬间被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和精准算计所取代。
他脸上那原本只是为了掩饰真实情绪、强装出来的“受宠若惊”的笑容,不知不觉间,悄然发生了变化。嘴角勾起的弧度变得更加自然,眼底深处甚至闪烁起一丝属于猎手发现猎物般的锐利光芒。这笑意,不再是纯粹的伪装,而是混合了洞察先机的得意、对庞大利润的期待,以及一种“将计就计”、在险局中反手谋利的自信。
“父亲说得是,”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借此掩饰眼中过于外露的精光,语气变得愈发从容,“有殿下和庞家做后盾,商会何愁不兴?孩儿定当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得漂漂亮亮,不负殿下、庞家与父亲的期望。”
他心中已然定计。眼前的危机,未尝不能转化为一场为他量身打造的资本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