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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纪委监委对市住建领域疑点问题的专项核查，在高度保密的状态下已持续月余。外界只能从一些细微之处感受到某种不同寻常的肃然：市住建局近期召开的几次全市性工作会议，局长王彬出席时的发言格外简短谨慎；局内部一些涉及资金拨付、项目变更的流程，复核环节明显增多；以往某些在酒桌上、茶楼里能“勾兑”解决的小问题，现在相关科室负责人一律公事公办，签字盖章前总要反复核对文件依据。这股无形的压力，像秋日清晨的薄霜，悄然覆盖在相关领域人员的心头。
杨洛除了在市委会议和必要的工作批示中，持续强调“支持纪委监委依法独立办案”“深化‘阳光云’监督作用”等原则立场外，并未过多干涉具体调查进程。他深知，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全市工作大局，特别是正处于关键落地期的产业项目和民生工程，绝不能因个别领域的风波而停滞或偏离轨道。他的工作重心，依然牢牢锁定在推动“回流工程”、优化营商环境、培育特色产业等既定部署上。
然而，发展与规则、亲情与纪律的考验，有时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交织出现。
这天下午，杨洛按计划主持召开一个专题会议，研究审议全市“农光互补”“林光互补”等新能源与农业、林业结合项目的推进方案。这类项目能在光伏发电的同时，利用板下空间发展种植、养殖，实现“一地多用、效益倍增”，对于土地资源稀缺的毕节山区具有特殊意义，也是省里鼓励发展的重点方向。参会人员除了分管副市长、市发改委、自然资源局、农业农村局、林业局、生态环境局、乡村振兴局、供电局等部门负责人外，还有相关县区的分管领导。
会议前半程进展顺利，各部门汇报了项目规划、用地政策、技术模式、并网条件、带动就业和农业增收的预期效益等。就在讨论到具体项目试点布局和投资主体时，市发改委主任李强在汇报中提及：“……根据前期公开征集和专家评审，目前初步筛选出几个实力较强、方案较优的投资意向方。其中，国家能源集团贵州分公司提交的《关于参与毕节市威宁、赫章两县农光互补项目投资建设的方案》，在技术集成、农事规划、与当地合作社联结机制等方面，显示了较强的专业性和社会责任感，评分靠前。该公司总经理杨明宇同志上周还带队来我委，就方案细节进行了补充沟通。”
“杨明宇”三个字从李强口中平静说出，却让会议室里瞬间产生了极其微妙的凝滞。所有与会人员，只要对本地主要领导家庭背景稍有了解的，都立刻意识到这个名字与市委书记杨洛的关系——堂兄弟。虽然国家能源集团是央企，其地方分公司参与地方项目投资是正常的市场行为，但在这个敏感时期（市住建局调查未结），由市委书记的亲堂兄担任总经理的企业成为重要候选方，难免会引发一些联想和观望。
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快速扫过坐在主位的杨洛。杨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依旧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汇报材料，似乎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公司名称。他甚至在李强话音落下后，很自然地接过话头，询问另一个候选企业的情况：“浙江正泰新能源的方案呢？他们在分布式光伏和智慧农业结合方面，好像有比较成熟的案例。”
李强赶紧翻动材料：“正泰的方案也很好，侧重智能化管理和农产品品牌共建，在浙江、宁夏等地有成功项目。他们的优势是市场化运营经验丰富，资本效率高。”
“嗯。”杨洛点点头，目光扫向农业农村局局长，“从农业产业适配性的角度，你们怎么看这几家方案？特别是板下经济作物的选择、技术指导、市场销路保障这些关乎农民实际收益的环节，哪家考虑得更实在？”
农业农村局局长就专业问题发表了看法，会议节奏被拉回到纯粹的技术和效益讨论上。但很多人都明白，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滞，已然提出了一个必须面对的问题：当亲人的商业活动与自己的工作管辖范围产生交集时，主政者该如何自处？是避嫌到底，还是坦然处之？其中的分寸又该如何把握？
杨洛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道题的重量。堂哥杨明宇比他年长几岁，从小关系不错，但各自成年后奔波于不同的领域和地域，见面机会不多。杨明宇凭借自己的专业能力和努力，在国家能源系统内一步步成长，担任贵州分公司总经理，这是其个人奋斗的结果。他所在的企业参与毕节项目竞标，从市场角度看，央企实力雄厚，技术可靠，履行社会责任意愿强，确实是优质合作对象。但正因为这层亲属关系，任何微小的操作不当，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演变成一场信任危机，不仅损害他个人的声誉，更会玷污市委市政府乃至整个毕节发展环境的公信力。爷爷“家门要正”的遗言，父亲“如履薄冰”的告诫，在此刻显得尤为具体而尖锐。
专题会结束后，杨洛将市发改委主任李强和市委秘书长何明远留了下来。
小会议室里，杨洛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李强同志，明远同志，国家能源集团贵州分公司参与项目竞标，是正常的市场行为，看方案，也确实有竞争力。这一点，我相信发改委和评审专家的专业判断。”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格外锐利：“但是，我和该公司总经理杨明宇的亲属关系，是客观事实。这个事实，不能成为影响项目公平公正决策的任何因素，哪怕一丝一毫的倾向性都不允许有！相反，正因为这层关系，对这个项目、这家公司的审核，必须比一般企业更严格、更透明、要求更高！”
李强神情一凛，立刻表态：“杨书记，我明白。评审过程我们全程留痕，所有候选方案都是匿名编号后提交专家打分，目前只是初步筛选阶段。下一步的深入洽谈、现场考察、最终定标，一定会严格按程序办。”
“程序只是底线。”杨洛强调，“我要的是万无一失的公正。这样，你们记一下：第一，这个项目，以及今后所有可能涉及我亲属、朋友所在企业参与竞标的政府项目或公共资源交易，我必须全程回避。最终的决策会议，我不参加，不听取专项汇报，不发表任何倾向性意见。由市政府相关会议或分管市领导牵头，依法依规集体决策。第二，发改委要在‘阳光云’平台上，开辟重大招商项目、政府投资项目‘全流程特别公示’专栏。像国家能源集团贵州分公司这类情况，从报名资格审核、专家评审结果、商务谈判要点、到最终的决策理由和合同关键条款（除商业秘密外），只要不违反规定，能公开的全部公开，接受全社会监督。第三，市纪委监委派驻发改委的纪检监察组，要对此类项目进行嵌入式、全过程监督，重点关注有无违规打招呼、设置倾向性条款、评审不公等问题。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直接向市纪委张文涛书记报告，不必经过我。”
何明远飞速记录，李强连连点头。
杨洛稍缓语气，但依然严肃：“你们不要有压力，这不是针对某个人或某家企业，而是立规矩。规矩立好了，执行到位了，对干部是保护，对企业也是保护，对我们毕节来之不易的发展环境和信誉，更是最好的维护。请你们把我的这些要求，形成明确的制度性意见，尽快在相关会议上部署下去。同时，以适当方式，告知国家能源集团贵州分公司方面，欢迎他们凭借实力公平竞争，但市委主要领导严格执行回避制度，请他们理解并同样恪守商业规则，不要有任何不必要的接触或沟通。”
“是，杨书记！我们马上落实。”李强和何明远齐声应道。他们能感受到杨洛话语中那份斩钉截铁的决心。这不是作秀，而是真正将纪律和规则刻入骨髓的自觉。
就在同一天下午，另一件相关的事情也报到了杨洛这里。市农业农村局局长在散会后，单独向他汇报了一个情况：在刚刚结束的全市“农业社会化服务示范项目”公开招标中，一家名为“黔翼星空”的农业科技公司，凭借其先进的农用无人机植保服务方案和合理的报价，中标了织金县十万亩特色农业（主要是蔬菜、食用菌）的统防统治服务合同。而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和控股股东，正是杨洛的表妹苏晚。
局长汇报时有些忐忑：“杨书记，招标是完全公开透明的，有公证处全程参与。‘黔翼星空’公司的技术方案确实领先，服务报价也有竞争力，中标程序上没有问题。苏晚女士的公司注册地在贵阳，但在我们毕节几个县已有过成功的小范围试点，效果和口碑都不错。只是……考虑到您和苏晚女士的关系，我觉得有必要向您专门报告一下。”
杨洛听完，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略带感慨的笑意。表妹苏晚，那个从小就有各种奇思妙想、热爱机械和航模的女孩，居然真的把爱好做成了事业，还在农业领域找到了用武之地。他是为她高兴的。
“局长同志，你汇报得很好，程序合规就没问题。”杨洛肯定道，“我表妹创业，走的是正路，凭的是技术和市场，这是好事。对于这类情况，我刚才已经和李强同志、何明远同志谈了原则：一是我本人回避；二是过程必须极度公开透明，比如这个招标的结果、评分详情、合同核心内容，也应该在‘阳光云’上公示；三是接受纪委监委的专项监督。你们农业农村局，参照执行即可。不要因为是我的亲戚就放宽标准，相反，要更严格地督促他们履行合同，确保服务质量。如果将来他们在服务中出现问题，该处罚处罚，该终止合同就终止合同，绝不姑息。”
“明白了，杨书记！有您这个态度，我们就知道该怎么把握了。”农业农村局局长松了口气，心里反而更踏实了。
两件事，同一个下午，触及了同样的核心命题。杨洛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远处苍翠的群山，心中波澜渐平。亲情难以割舍，但规则更不能逾越。尤其是坐在他这个位置上，一丝一毫的缝隙，都可能被权力和欲望侵蚀成巨大的漏洞。爷爷和父亲用一生守护的“家门”，其“正”不在于亲属是否显达，而在于面对公与私、情与法的抉择时，能否毫不动摇地站在规则和良知的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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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曾经读过的一些案例通报，多少干部起步之初也曾怀揣理想，却在亲情、友情的裹挟下，一步步丧失原则，利用职权或影响力为亲友谋利，最终不仅害了自己，也毁了家庭。这些教训，殷鉴不远。他杨洛绝不能重蹈覆辙。最好的保护，不是利用权力为他们铺路搭桥，而是用更加刚性的制度，将他们也置于公平的阳光下，让他们凭借自身的努力和才华去赢得认可。这既是对党和人民事业的负责，也是对亲人真正的爱护。
他拿起内部电话，拨通了市纪委书记张文涛的办公室。
“文涛同志，有两件事跟你通个气，也是提请纪委关注。”杨洛将国家能源集团贵州分公司和“黔翼星空”公司参与本市项目的情况，以及自己提出的回避、公开、监督要求，简要告知了张文涛。
张文涛在电话那头认真听完，郑重回应：“杨书记，您这个头带得好，态度坚决，措施具体。请您放心，纪委监委一定履行好监督职责，对这两家企业参与的项目，会纳入重点监督范围，确保每一个环节都经得起检验。这也是对我们‘阳光云’系统监督效能的一次实战考验。”
“好。有你把关，我放心。”杨洛道，“规矩立起来，大家才能都安心做事。另外，住建局那边的核查，还是要抓紧，但务必稳妥，以事实为依据。”
结束通话，杨洛坐回椅子上，开始批阅其他文件。他的心境已然恢复平静。他知道，随着毕节发展步伐加快，各类市场机会增多，未来或许还会有其他亲友、故旧以各种方式与毕节产生交集。但今日立下的规矩，今日表明的态度，就是不可动摇的标杆。这标杆，不仅要立给外界看，更要立给自己和所有亲属的心里。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杨洛在离开办公室前，给堂哥杨明宇发了一条简短的手机信息，内容只有一句话：“在毕节，一切按市场规则办。望你凭借实力取胜，勿存他念。保重。”
他没有等回复，径直离开了办公室。这条信息，既是提醒，也是告诫，更是手足之间一份沉甸甸的、关于规则与底线的默契。
秋夜的风，已带凉意，吹拂着山城。规则如磐，亲情似水。唯有将如水亲情，约束于如磐规则之内，方能流向长远，润物无声，而不至于泛滥成灾。这对于主政一方的杨洛而言，是必须时刻谨记于心的执政信条，亦是守护家门清誉与个人政治生命的根本防线。前方的路还长，考验还会不断，但今夜，他用自己的行动，为“亲缘与规则”这道永恒的考题，写下了属于他的、清晰而坚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