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杨洛赴任毕州第五年,盛夏,省委谈话次日清晨 | 地点:毕州市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某偏远山村
本章字数:约4120字
与陈敬民、刘振山、李涛三位同志那场静夜茶叙的余温尚在唇齿间残留,次日的工作便以不容置辩的现实感,将杨洛迅速拉回市委书记的角色轨道。上午,他如常主持了市委常委会,研究了几个下半年需要重点推进的民生项目;下午,他按照预约,与两位新近提拔的副厅级干部进行了任前谈话,语重心长,叮嘱他们要“不忘初心,慎用权力,扎实工作”。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那个即将到来的、关乎他个人仕途转折的“省委谈话”并不存在。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就在茶叙后第二天的傍晚,杨洛接到了省委办公厅的正式通知:明天上午,省委主要领导将与他就“工作事宜”进行谈话。通知简洁,语气平和,但其中蕴含的分量,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五年任期将满,作为省委常委兼市委书记,接受省委主要领导的谈话,往往意味着阶段性工作的总结与新的使命的开启。
接到通知后,杨洛表现得异常平静。他让秘书周明取消了明天上午所有的日程安排,然后继续批阅完了桌上最后几份文件。下班时,他像往常一样,与还在加班的何明远秘书长简单交代了几句明天会议的替代安排,便独自回到了市委宿舍。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沉。五年来的无数画面在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初到毕州时全市干部大会上那些审视的目光,威宁座谈会上农民工代表们质朴而焦虑的脸庞,纳雍羊场乡崎岖山路上颠簸的行程,“民生云”上线时闪烁的预警信号,品牌发布会上客商们审慎的评估,防返贫指挥中心大屏上跳动的数据,总结表彰大会上那些激动含泪的面孔……最后,定格在昨夜办公室那盏孤灯下,与三位战友以茶代酒、轻轻碰杯的瞬间。没有刻意的回顾,也没有对未来的忐忑,只有一种接近完成某项漫长工程后的、淡淡的疲惫与空茫,以及一种即将与这片已深深融入血脉的土地作别的、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杨洛比平时起得更早,洗漱完毕,换上了一件半旧的浅蓝色衬衫和一条深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便于行走的运动鞋。他没有让司机王刚开往省委方向,而是对早已在楼下等候的王刚说:“今天不去省委。去威宁,去羊街镇,去樱桃村。”
王刚愣了一下。作为专职司机,他自然知道今天上午有极其重要的省委谈话。他迟疑着提醒:“杨书记,今天上午省里……”
“我知道。”杨洛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时间还早,来得及。走吧,路上开稳点。”
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王刚不再多问,立刻发动了车子。黑色的轿车驶出市委宿舍区,没有开往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入口,而是拐向了通往威宁方向的省道。
杨洛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去樱桃村。那是他履新毕州后,第一次下乡调研时,随机走访的其中一个村子,也是当时给他留下印象最深、感到发展难度最大的村子之一。它位于威宁、赫章、纳雍三县交界的深山褶皱里,海拔高,交通极为不便,土地贫瘠,村民大多为彝族,当时发展滞后,基础设施极其薄弱。杨洛还记得,那天他们的车开到不能再开的山梁上,然后徒步走了近一个小时才进村。村里大多是低矮破旧的土坯房,道路泥泞,人居环境亟待改善,村里几乎没有像样的产业,青壮年几乎全部外出,留下的多是老人、妇女和儿童,眼神里多是麻木与茫然。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彝族汉子,话不多,但带着他们看村里唯一一口时断时续的水窖时,那无奈而沉重的叹息,杨洛至今记得。
之后几年,因为工作重点和分工,杨洛再也没有专门去过樱桃村。但他一直关注着那里的变化,知道它被纳入了重点帮扶的村落清单,知道通了硬化路,建了新的饮水工程,实施了危房改造和易地搬迁(部分),也尝试发展了一些高山冷凉蔬菜和特色养殖。在防返贫监测系统里,樱桃村的名字也偶尔会作为风险点出现,又很快因帮扶介入而预警解除。但他想,在正式赴省城谈话之前,再看一眼这个村子——不是以市委书记检查工作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即将离任的、曾在此地奋斗过五年的“参与者”的视角,再看一眼。不为总结,不为指导,只为告别,为自己这五年的光阴,寻找一个具体而微的、可以触摸的注脚。
车子在蜿蜒的省道和县道上平稳行驶,窗外的景色从城市近郊的厂房民居,逐渐变为典型的喀斯特峰丛洼地,再到海拔渐高、视野开阔的高原台地。盛夏的乌蒙山区,绿意正浓,山峦如波涛般起伏,云雾在山腰间缭绕,景色壮美。但杨洛的目光,更多是投向那些散落在山坡、沟谷间的村庄,看着那些新旧杂陈的房舍、蜿蜒如带的公路、以及田间地头劳作的小小身影。
进入威宁县境内,拐上去往羊街镇的岔路,道路变窄,但依然是平整的柏油路。王刚对这条路似乎很熟,开得又快又稳。杨洛知道,这些年,王刚跟着他跑遍了毕州的山山水水,许多偏僻的乡村道路,王刚甚至比一些本地司机还要熟悉。
“就快到了,杨书记。”王刚看着导航和路边的标志,轻声说。
车子最终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前方,一条更窄但依旧平整的水泥路向大山深处延伸,路口立着一块蓝色的指示牌,上面写着“樱桃村”。这与杨洛记忆中那条晴天尘土飞扬、雨天泥泞不堪的土路截然不同。
“车就停这儿吧。”杨洛说,“我自己走进去看看。你在这儿等我。”
“杨书记,路还远,我陪您……”王刚有些不放心。
“不用。我想自己走走。电话保持畅通就行。”杨洛推开车门,下了车。
清晨山区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微凉。他深吸了一口气,沿着水泥路,向村子方向走去。路不宽,但保养得很好,两旁是茂密的灌木和零星的高大乔木。走了大约十几分钟,转过一个山坳,村子的轮廓便出现在眼前。
杨洛停下了脚步,站在路边一处稍微开阔的坡地上,静静地望着。
眼前的樱桃村,与他记忆中的那个破败、灰暗、了无生气的村落,已经判若云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整洁的村道。水泥路不仅通到了村口,更如同毛细血管般,延伸到了村内每一片相对集中的居住区,路面干净,看不到积水和垃圾。道路两旁,整齐地竖立着太阳能路灯。
村中的房屋,大部分已经焕然一新。虽然还能看到少数几栋老旧的土坯房,但主体已是统一规划、白墙灰瓦的砖混结构新居,房前屋后大多围着小院,院里种着蔬菜瓜果,有的还开着鲜艳的花。许多屋顶上,都安装着太阳能热水器和卫星电视接收器。一些条件更好的,还在房前停放着摩托车或小型的农用三轮车。
村中央那片相对平坦的空地,被建成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一侧是崭新的村委会二层小楼,楼前旗杆上,红旗迎风飘扬。小楼旁边,是一间挂着“电子商务服务站”和“村级物流收寄点”牌子的平房,门口停着一辆喷涂着快递公司标识的面包车。广场另一侧,则安装着一些健身器材,几个老人正慢悠悠地活动着身体,旁边还有几个孩子在追逐嬉戏。
更让杨洛注意的是,村里似乎有了稳定的产业痕迹。在村子外围靠近山坡的地方,他看到了连片的、覆盖着白色塑料薄膜的大棚,在晨光下泛着光。虽然看不清里面具体种着什么,但规模不小。靠近村口的地方,还有一个用栅栏围起来的养殖场,依稀能听到牲畜的叫声。
村里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以及老人呼唤孩子的声音。炊烟从一些房顶的烟囱袅袅升起,融入清晨淡蓝色的天幕。一切都显得安宁、有序,充满了一种缓慢而扎实的生活气息。
杨洛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他看到广场上一位穿着彝族传统服饰的老奶奶,正坐在石凳上,眯着眼睛晒太阳,脸上是安逸平和的神情;他看到一位中年妇女提着篮子从大棚方向走来,篮子里装着新鲜的蔬菜;他看到“电商服务站”里,一个年轻人正在电脑前忙碌着;他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背着书包,沿着水泥路向村外走去,大概是去镇上上学……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变,没有流光溢彩的繁华,有的只是基础设施的完善,人居环境的改善,产业萌芽的出现,以及那份弥漫在空气中、最为珍贵的安宁与希望。这,或许就是“脱贫攻坚成果巩固”“乡村振兴有效衔接”在这些最偏远村落最真实、最朴素的呈现。它不是写在报告里的漂亮数据,而是体现在一条路、一盏灯、一间新房、一个大棚、一位老人安详的脸上、一个孩子上学的背影里。
杨洛的心中,没有激动,没有感慨万千,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透明的了然与慰藉。他想起了五年前那个泥泞的午后,村支书指着干涸的水窖时绝望的眼神;想起了在威宁座谈会上,那位名叫李翠花的大姐对子女上学、老人看病的深切担忧;想起了自己曾无数次在会议和文件中强调的“要让群众有实实在在的获得感、幸福感、安全感”……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宁静而充满生机的小山村,他仿佛看到了那一切抽象的理念与艰苦的努力,最终化为了这具体可感的人间烟火。是的,路修通了,水安全了,房子新了,看病上学方便了,家门口有了挣钱的活路,外出的人回来了,孩子有父母陪伴了,老人可以安心养老了……这些看似平常的点滴,对于生活在这里的每一户人家来说,就是天翻地覆的变化,就是“美好生活”最真切的含义。
他站在这里,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又像一个即将离去的归人。他没有走进村子,没有去村委会,没有惊动任何一位村民或干部。他知道,一旦他出现,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也会立刻打破这份宁静,让这次纯粹的“再看一眼”变成一场形式大于意义的“视察”或“告别”。他不想那样。他只想以这种方式,与自己这五年的工作,与这片土地上发生的静默而伟大的改变,进行一次安静的、无言的对话与告别。
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山间的薄雾,将整个村庄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广场上的老人多了几个,他们聚在一起,用杨洛听不懂的彝语低声交谈着,偶尔发出豁达的笑声。电商服务站门口,那个年轻人搬出几箱打包好的货物,放进了快递车里。养殖场那边,传来更有活力的牲畜叫声,伴随着饲养员吆喝的声音。
一切都在苏醒,在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这个曾经被贫困和闭塞紧紧束缚的村庄,已经挣脱了枷锁,虽然前路依然漫长,还有很多需要提升的地方,但它已经稳稳地站在了新的起点上,充满了向着更好生活迈进的可能。
杨洛又静静地站了许久,仿佛要将眼前这幅画面,深深地刻进脑海里。五年的光阴,无数的会议、文件、批示、调研、争论、汗水、压力……在此刻,仿佛都找到了它们最终的归宿与价值。个人的来去,在历史的长河中微不足道;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段奋斗有一段奋斗的意义。能够参与并推动这片土地朝着正确的方向发生哪怕一丝一毫积极的改变,便是这五年最珍贵的收获。
终于,他缓缓地、几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却一直存在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回头,沿着来时的水泥路,步履平稳地往回走去。
他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和葱郁的山色映衬下,显得有些孤独,却异常挺拔和坚定。来时,心中装着五年前的记忆与沉甸甸的责任;归时,心中装着眼前这安宁的景象与一份淡淡的、无愧的安然。
回到停车的地方,王刚正站在车边等候,看到杨洛回来,连忙拉开车门。
杨洛坐进车里,对王刚说:“去省委。时间应该刚好。”
车子启动,调头,驶向来时的方向。窗外的山峦、村庄迅速向后掠去。杨洛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中越来越远的、通往樱桃村的那条水泥路,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完成了对自己五年“战场”一次安静而私密的巡视与告别。现在,他可以心无挂碍地,去面对下一个使命的召唤了。
车子加速,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向着省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乌蒙群山连绵不绝,沉默地见证着一切来来去去,也默默地孕育着新的、无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