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下午五点十分，北京。
西城区那座三进四合院里，傍晚的阳光斜斜穿过垂花门，在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院里百年海棠树下，六十八岁的杨建国正坐在藤椅上看报。他已从领导岗位上正式退休，享受相应待遇。虽离开一线，但腰背挺直，坐姿仍带着军人习惯，眉宇间多了几分闲适从容。
妻子杨越从正房走出，端着紫砂壶。六十八岁的她头发花白，精神矍铄，步履轻快。退休后，老两口多在这充满回忆的四合院里侍弄花草、读书看报，享受清闲。她在丈夫身边石凳坐下，续了杯茶。
“思齐下午去学校拿档案，该回来了吧？”杨越望向厢房方向。
“应该快了。”杨建国放下报纸，抿了口茶，“听小柔说，哈工大的通知书这两天就到。”
话音刚落，院门推开。十八岁的杨思齐背着运动背包走进来，白色t恤被汗水浸湿一片。看到爷爷奶奶，他眼睛一亮：“爷爷，奶奶！通知书到了！”
他从背包里小心取出快递文件袋，快步走到海棠树下。杨建国接过文件袋，杨越也凑过来，老花镜滑到鼻尖。
文件袋印着“哈尔滨工业大学”校徽和字样。杨建国用裁纸刀划开封口，取出大红封面、烫金字体的录取通知书。
“兹录取杨思齐同学入我校航天学院探测制导与控制技术专业学习，学制四年……”杨建国一字一句念出，声音浑厚有力。念到最后，他看向孙子，眼里满是赞许，“好！这个专业选得好！”
杨越接过通知书，指尖轻触专业名称：“探测制导与控制技术……是造火箭、卫星用的吧？”
“奶奶，不光航天领域。”杨思齐坐下解释，“这个专业学自动控制理论、传感器技术、导航原理这些基础，以后在智能制造、机器人、自动驾驶好多领域都能用。”
杨建国点头：“实实在在的技术，是国家需要的真本事。比你爸当年学的专业，你姑姑搞的领域，都不差。”
“爷爷，我哪能跟爸爸、姑姑比。”杨思齐不好意思地笑，“我就是对这方面感兴趣。”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杨越慈爱地看着孙子，“不过哈尔滨冬天冷，零下二三十度是常事。你从小在北京长大，得提前准备厚衣服、厚被子。”
“我知道，奶奶。学校有暖气，宿舍条件不错，我看过官网介绍。”杨思齐说着，从背包掏出几本新书——《自动控制原理》《电路基础》《c语言程序设计》，“我这几天已经开始预习了。爸说，工科基础一定要打牢。”
杨建国看着厚重的专业书，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军校啃专业书籍的日子。时代不同，但刻苦钻研的精神永不过时。
“给你爸打个电话吧。”杨建国把通知书装回文件袋递给孙子，“他今天应该在郑州。这个好消息，得让他第一时间知道。”
同一时间，郑州，下午五点二十分。
市委一号院三号楼的小会议室，关于“郑州市低空经济发展三年行动计划中期评估”的专题会议刚刚结束。与会的市发改委、交通局、科技局、航空港实验区管委会负责人陆续离开，只剩杨洛和常务副市长赵东升。
“杨书记，从评估数据看，咱们在物流无人机、农业植保、电力巡检这些应用场景的推广效果不错。”赵东升翻着报告，“但载人空中交通、城市空中物流这些前沿领域，和深圳、上海比还有差距。主要是空域管理政策、起降场站建设这些配套没完全跟上。”
杨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桌面。窗外夏日阳光炽烈，透过百叶窗在桌上切出光影。他思考片刻开口：“差距要正视，但不能妄自菲薄。深圳有先发优势，上海有产业基础，咱们郑州有枢纽位置和航空港区的平台优势。评估报告里提的六条建议，关键在两条：一是抓紧推动《河南省低空空域管理改革试点方案》落地，争取更多空域资源；二是在金水区、郑东新区、航空港区规划建设一批标准化起降场站和充电设施。这两件事，你牵头抓一下。”
“明白。”赵东升在笔记本上记录，“还有人才问题。无人机设计、飞控算法、空管系统这些领域的高端人才，大部分集中在北航、南航、西工大这些高校。咱们虽然引进了苏晚的团队，但还是需要更多新鲜血液。”
提到高校人才，杨洛心里微微一动。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说：“和省内外的航空类院校建立产学研合作，设立奖学金、共建实验室。还可以考虑在航空港区规划建设‘低空经济创新园’，提供优惠政策和配套服务，吸引创业团队落户。”
两人又讨论了几个具体问题，赵东升才合上笔记本离开。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发出低低的运转声。
杨洛独自坐了一会儿，看了眼手表。五点二十五分。他想起昨天王柔在电话里说，思齐的录取通知书应该就是这两天到。不知道今天到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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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手机震动起来。是家里的视频通话请求。
杨洛接通电话。屏幕里首先出现的，是家里那棵海棠树的树冠，接着镜头下移，露出父亲杨建国严肃中带着笑意的脸，母亲杨越坐在旁边，正朝他挥手。而思齐站在他们身后，手里举着个红色的本子。
“爸！”杨思齐的声音先传过来，“通知书到了！哈工大，探测制导与控制技术！”
杨洛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好，让我看看。”
杨思齐把通知书凑近摄像头。大红的封面，烫金的校徽，还有“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虽然隔着屏幕，但那份庄严和喜悦还是清晰地传递过来。
“什么时候到的？”杨洛问。
“下午刚从学校拿回来。”杨思齐说，“快递寄到学校了，班主任通知我去领的。”
杨洛点点头，目光落在儿子年轻的脸庞上。十八岁，正是人生最美好的年纪，充满无限可能。他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很多话已经说过很多遍。最后只是问：“想好了？不后悔？”
“想好了，不后悔。”杨思齐回答得很坚定。
“好。”杨洛只说了一个字，但眼里满是欣慰。
杨越在旁边插话：“洛儿，哈尔滨冬天冷，你得提醒思齐多带厚衣服。这孩子没出过远门，我不放心。”
“妈，思齐十八岁了，该学会照顾自己了。”杨洛温和地说，“不过该准备的确实要准备好。羽绒服、厚被子、防寒的鞋，这些让王柔帮着看看。”
“已经看好了。”王柔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接着她也出现在镜头里，“我下午提前下班回来，正好陪思齐去买了些必需品。哈尔滨冬天室内有暖气，主要是室外防寒和路上保暖。”
杨洛看着妻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意。这些年，他在外地工作，家里的大小事情都是王柔在操持。孩子们的成长，父母的健康，这个家的运转，都离不开她的付出。
“辛苦了。”他对王柔说。
王柔笑了笑：“这有什么辛苦的。思齐能考上理想的学校，我高兴还来不及。”
杨建国这时开口了，声音沉稳有力：“洛儿，思齐选这个专业，我是赞成的。国家的未来在科技，科技的发展要靠实打实的技术。探测制导与控制，这是硬本事，学好了，将来能为国家做实实在在的贡献。”
老人虽然退休了，但看问题的眼光依然犀利。他这番话，既是对孙子的期许，也是对儿子的提醒——无论走到什么位置，都要牢记“实干”二字。
“爸说得对。”杨洛认真地点点头，然后看向儿子，“思齐，你爷爷的话要记住。国家的未来在科技，这话不假。但科技的根基，在实干。”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谓实干，就是要把理论变成实践，把想法变成产品，把图纸变成能用的东西。这个过程，没有捷径可走，需要一遍遍计算、一次次实验、一个个参数的调试。可能枯燥，可能繁琐，可能失败很多次才能成功一次。”
杨思齐在屏幕那头安静地听着，表情专注。
“你现在十八岁，即将踏入大学校门。这是打基础的时候，是形成思维方式和学习方法的关键时期。”杨洛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不要好高骛远，不要追求虚名，扎扎实实学好每一门课，做好每一个实验，弄懂每一个原理。把基础打牢了，将来无论从事哪个领域的研究，都能站得稳，走得远。”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手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院外偶尔有车声，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学好技术，就是最好的报国。”杨洛最后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当有一天，你参与设计的控制系统让卫星在轨运行更稳定，你优化的算法让无人机在抢险救灾中更精准，你改进的工艺让高端装备的性能再提升一个台阶——那一刻你就会明白，你学的东西没有白费，你的努力有了价值。这种价值，不是用金钱能衡量的，而是实实在在为国家发展添了砖、加了瓦。”
杨思齐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爸，我记住了。我会踏踏实实学习，打好基础，不辜负您和爷爷的期望。”
“不光是我们的期望。”杨洛说，“更是这个时代的需要，是这个国家的需要。你们这一代人，生逢盛世，也肩负重任。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征程，需要无数像你这样选择实学、立志实干的年轻人去推动。”
杨建国在旁边听着，微微颔首。作为老一辈的军人，他经历过国家从积贫积弱到站起来、富起来的历程，太清楚“实干”二字的分量。没有两弹一星的实干，就没有国家安全；没有改革开放的实干，就没有经济发展；没有科技创新的实干，就没有未来竞争力。
“思齐啊。”杨建国开口了，“你爸说得对，但爷爷还要补充一点：实干，不是傻干，不是蛮干。要动脑筋，要讲方法，要善于学习别人的长处。哈工大是名校，那里有优秀的老师，有志同道合的同学。多向他们学习，多交流，多思考。”
“我知道了，爷爷。”杨思齐认真地说。
杨越看着孙子，眼里满是不舍，但还是笑着说：“到了学校，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天冷了加衣服，别熬夜太晚。有什么事，随时给家里打电话。”
“奶奶，您放心吧。”杨思齐走到杨越身边，搂了搂她的肩膀，“我都十八岁了，能照顾好自己。而且现在交通方便，寒假我就回来看您和爷爷。”
王柔看着这一幕，眼睛有些湿润。她悄悄转过身，擦了擦眼角。作为母亲，她既为儿子的成长骄傲，也为即将到来的分别不舍。但她知道，孩子长大了，总要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妈。”杨洛注意到了妻子的动作，轻声唤道。
王柔转回身，笑了笑：“没事，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感觉思齐昨天还是个小不点，今天就要上大学了。”
“是啊，时间不等人。”杨洛感慨道，“我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军校毕业，在部队带兵了。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
视频通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杨洛问了儿子很多细节：什么时候开学，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对大学生活有什么规划。杨思齐一一回答，条理清晰，显然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
最后，杨洛说：“好好享受这个暑假。多陪陪爷爷奶奶，也多看看书。等我回北京开会，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
“好的，爸。”杨思齐点头，“您工作也别太累，注意身体。”
挂断视频后，杨洛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城市灯光次第亮起，如同繁星落在地上。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的选择。军校毕业时，他本可以选择去科研单位或机关，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去一线部队，从排长干起。那些年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在边防线上巡逻站岗，虽然辛苦，但打下了扎实的基层基础。后来转业到地方，从公安干起，到县委书记，到市委书记，每一步也都是脚踏实地，从最具体的工作做起。
现在，儿子选择了另一条路——科技报国之路。这条路同样需要实干，需要吃苦，需要耐得住寂寞。但他相信，只要方向对了，方法对了，坚持走下去，一定能走出一片天地。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王柔发来的微信：“思齐很开心，你也别太挂念。家里有我，你放心工作。”
杨洛回复：“辛苦了。等我回去。”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前。夜色中的郑州，灯火璀璨，车流如织。这座他奋斗了多年的城市，正在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航空港区的货机起降频繁，郑东新区的写字楼灯火通明，黄河生态廊道的绿意绵延不绝……这一切，都是无数人实干的结果。
国家的未来在科技，科技的根基在实干。而实干，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接续奋斗。
他的父亲那一代人，用鲜血和汗水换来了国家的独立和尊严。他自己这一代人，用改革和创新推动了国家的发展和繁荣。现在，儿子这一代人，将用科技和创新引领国家走向复兴和强盛。
这是一个伟大的接力，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杨洛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几行字：
“思齐择业，志在科技。
根基在实，路在脚下。
望尔踏实，望尔奋进。
家国所需，时代所唤。”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灯火通明，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他知道，在这万千灯火中，有一盏属于他的家，也有一盏即将在千里之外的冰城亮起。
但无论身在何处，只要心系家国，脚踏实地，就能在各自的位置上发光发热。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