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金秋,北京老城区的一座四合院内,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正房客厅,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这是一座有着百年历史的四合院,灰瓦青砖,朱漆廊柱,庭院里种着银杏和松柏,墙角的石榴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环境静谧而雅致。今天,这里将迎来一位老战士的正式退休生活。
上午九点,杨洛从郑州飞抵北京。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接机,自己打车来到四合院门口。车子停下时,他已经看到父亲杨建国站在垂花门前等候。七月的军委大院一别,转眼已是三个月。
“爸。”杨洛快步上前,仔细打量着父亲。六十八岁的杨建国依然身姿挺拔,只是鬓边的白发又多了些,眼角的皱纹深了些。他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深色长裤,脚上是部队发的制式皮鞋,整个人朴素得像一位普通退休职工。
“来了。”杨建国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进屋吧,你妈在准备午饭。”
四合院内部陈设简洁雅致。正房客厅约四十平方米,摆着老式的红木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内容多是“宁静致远”“淡泊明志”之类的修身格言。最显眼的是东墙上的全家福——那是多年前拍的,杨建国和妻子杨越坐在中间,杨洛和姑姑杨诺站在身后,一家人笑容灿烂。西墙则挂着一把装裱起来的军刀,那是父亲当年立功的纪念。他小时候住的西厢房,被褥还是按老样子铺着,窗台上摆着他上学时的旧相框,一尘不染。
杨越从厨房探出头:“洛洛到了?先歇会儿,饭马上好。”她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全然没有高级将领夫人的架子,只是一位普通的母亲、妻子。厨房就在东厢房,飘来的饭菜香混着院子里的桂花香,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妈,我来帮您。”杨洛放下简单的行李,就要往东厢房走。
“不用不用,你就陪你爸说说话。”杨越摆手,“今天都是家常菜,你爸特意交代的,不要搞特殊。”
杨建国已经在红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太师椅:“坐吧。郑州那边工作还顺利吗?”
“都顺利。”杨洛在父亲对面坐下,斟酌着措辞,“三年攻坚计划推进得不错,枢纽经济、黄河保护、青年安居、产业升级几个方面都有进展。”
“嗯,那就好。”杨建国点点头,却没有继续追问工作细节,而是换了个话题,“最近睡眠怎么样?看你眼圈有点黑。”
“还好,就是有时候想工作想得多,睡得晚些。”杨洛如实回答。
“要注意身体。”杨建国语重心长,“工作重要,但身体是本钱。我年轻时也不注意,现在老了,各种小毛病都找上门了。你们这代人,更要有健康意识。”
这话很家常,但杨洛听出了深意——父亲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关心,同时也在提醒他,领导干部的健康不仅是个人的事,也关系到工作的持续性。
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味越来越浓。杨越陆续端出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家常豆腐,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都是普通食材,普通做法,但色香味俱全,盛在青花瓷盘里,透着一股子老北京家常菜的亲切劲儿。
“开饭吧。”杨越解下围裙,“你爸特意交代,今天咱们就吃家常菜,像普通老北京家庭一样,围着八仙桌吃饭。”
三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杨建国拿起筷子,先给杨洛夹了块排骨:“尝尝,你妈的手艺。还是小时候那个味儿。”
这简单的动作,让杨洛心头一暖。记忆中,父亲总是很忙,很少有这样的家庭时光。即使在家吃饭,也常常是匆匆吃完就去处理工作。如今退休了,终于能守着这方四合院,享受寻常的家庭生活。
“爸,您退休后的生活怎么安排的?”杨洛问。
“简单。”杨建国喝了口汤,“早晨六点起床,在院子里打打太极拳。上午看看书、练练字,就着院子里的阳光,舒坦。下午午休后,有时去胡同口的老干部活动站下下棋,有时在院子里侍弄花草。晚上看看新闻,十点前睡觉。”
他顿了顿,补充道:“组织上很关心,医疗、生活各方面都有保障。但我跟组织说了,不要搞特殊,一切从简。我现在就是个普通退休老人,守着这四合院,过普通老人的生活。”
杨越在一旁笑着说:“你爸现在可会生活了。上星期还跟着胡同里的老伙计学种菜,在南院开了块地,说要种点黄瓜、西红柿。我说你一个司令员,现在当起胡同老农来了。”
“劳动最光荣。”杨建国认真地说,“以前在部队,强调官兵一致,同吃同住同劳动。现在退休了,自己动手种点菜,既是锻炼身体,也是保持本色。再说了,自己种的菜,吃着放心。”
这话说得很朴实。杨洛知道,父亲这一代人,经历了战争年代的洗礼,和平时期的建设,对劳动、对朴素有着骨子里的认同。这种认同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而是融入血液的价值观念。
“对了,”杨建国想起什么,“你姑姑说今天下午要过来看看。她现在是副总理,工作忙,但坚持要来看看我退休后的生活,顺便也回来瞧瞧这老宅子。”
“姑父也来吗?”
“他来不了。”杨越接过话,“裕和退休后,被老家的一所医学院返聘去当顾问了。上个月刚去,说要发挥余热,培养年轻医生。他这个人,闲不住。”
杨洛点点头。姑父李裕和是医学专家,退休后继续从事专业工作,这很符合他的性格。而姑姑杨诺作为国务院领导,工作确实繁忙,能抽时间回这四合院看望兄长,体现了兄妹情深。
午饭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杨洛主动收拾碗筷,杨越不让:“你去陪你爸聊天,这里我来。”
“妈,让我来吧。”杨洛坚持,“平时在郑州,这些事都是工作人员做。今天回咱家四合院,我想做些普通儿子该做的事。”
杨越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丈夫,笑了:“好,好,那你去洗吧。”
东厢房的厨房里,杨洛系上围裙,认真清洗着碗筷。水流哗哗,洗涤剂泛起泡沫,这简单的家务劳动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感。作为市委书记,他很少有这样的机会——不是没有时间,而是身边总有工作人员,这些日常琐事不知不觉就被代劳了。而在这四合院里,他只是杨家的儿子。
堂屋里,杨建国和杨越坐在沙发上,看着东厢房里忙碌的儿子,相视一笑。
“儿子长大了。”杨越轻声说。
“他一直很懂事。”杨建国眼中带着欣慰,“就是工作太拼,你要多提醒他注意身体。”
“我说了他不听。还是你说的话管用。”
“他现在是市委书记,有自己的判断。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他累的时候,让这四合院成为他能放松的家。”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道出了父母的心声。无论孩子长多大、职位多高,在父母眼中,永远是孩子。而家,永远是避风港。
下午两点,杨诺来了。她没有带随行人员,自己开车来的,穿着简单的深色外套,提着个果篮,走进四合院时,还顺手摸了摸石榴树的枝叶。
“大哥,大嫂。”一进门,杨诺就笑着打招呼,“洛洛也在啊。”
“姑姑。”杨洛迎上前。
杨诺仔细看了看兄长:“大哥,气色不错啊。守着这四合院,退休生活适应得挺好?”
“挺好。”杨建国微笑,“无官一身轻,现在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意思。每天听听鸽哨,侍侍花草,比在办公室看文件舒坦多了。”
“您这是功成身退。”杨诺认真地说,“为国家工作了一辈子,现在该好好享受这四合院的慢生活了。”
“谈不上功成,只是尽了自己的责任。”杨建国摆摆手,“你们还在岗位上,要继续努力。特别是洛洛,年轻,要多学习、多实践,把工作做好,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这话说得很自然,既肯定了家人的工作,又表达了期望,但完全是从长辈的角度,没有任何职务色彩。
四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话题很家常。
杨诺说起自己最近开始学习书法:“工作太忙,心静不下来。练字能让心静下来。大哥,您这四合院的书房里,笔墨纸砚都齐吧?有时间指导指导我。”
“指导谈不上,互相学习。”杨建国来了兴致,“我最近也在练,就着院子里的阳光,写写字,喝喝茶,日子过得挺滋润。退休了,有大把时间,正好做点以前想做没时间做的事。”
杨越端来茶水和水果。大家边吃边聊,话题从书法聊到养生,从养花聊到做饭,偶尔回忆一些小时候在这四合院里的往事,笑声不断。
“记得洛洛小时候,有一次非要跟着爸爸去部队。”杨越回忆道,“那时候他才七八岁吧,抱着你爸的腿不撒手,就蹲在这垂花门里。最后你爸没办法,带着他去了一天。回来可兴奋了,在胡同里跟小伙伴炫耀了一个星期。”
杨洛有些不好意思:“那么小的事,妈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杨越笑道,“你爸那时候忙,很少陪你。那次你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回来还在院子里拿根棍子当枪使。”
杨建国看着儿子:“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你都当市委书记了。这四合院,见证了你长大。”
“不管当什么,在爸妈面前,在这四合院里,我永远是孩子。”杨洛真诚地说。
这话让在座的三位老人都很感动。亲情就是这样,不因时间而淡,不因地位而变。
聊到四点多,杨诺看看表:“我得走了,晚上还有个外事活动。”
“工作重要,快去吧。”杨建国起身相送,一直送到胡同口。
“大哥,您保重身体。我有时间再回四合院来看您。”杨诺说着,又转向杨洛,“洛洛,在郑州好好干,但也别太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知道了,姑姑。”杨洛点头。
送走杨诺,四合院又恢复了安静。夕阳西斜,金色的光线透过雕花木窗洒进来,给堂屋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院子里的银杏叶开始泛黄,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晚饭想吃什么?”杨越问。
“简单点,中午的菜热热就行。”杨建国说,“不要浪费。”
“好,那就热热。”杨越进了东厢房厨房。
杨建国和杨洛来到院子里。秋日的傍晚,微风习习,带着桂花香,很是惬意。杨建国指着那棵高大的银杏树:“这棵树是你出生那年栽的。那时候你妈说,在咱四合院里栽棵树,寓意孩子像树一样茁壮成长。转眼,树这么高了,你也这么大了。”
杨洛看着这棵与自己同龄的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树有年轻的时候,也有老去的时候;人有成长的时候,也有退休的时候。这是自然规律,也是人生规律。而这四合院,就是见证这一切的根。
“爸,您退休后有什么愿望吗?”杨洛问。
“愿望?”杨建国想了想,“第一个,希望你和你姑姑工作顺利,身体健康。第二个,希望你妈身体好,我们俩守着这四合院,能多相伴几年。第三个,希望国家越来越好,人民越来越幸福。”
很朴素的愿望,但涵盖了家庭、国家、人民。
“您自己呢?”
“我自己?”杨建国笑了,“我现在就很好。守着这老宅子,有饭吃,有衣穿,有家人陪。还能看看书、练练字、种种菜。这日子,很多人想过还过不上呢。”
这就是老一辈革命者的境界——把个人看得很轻,把责任看得很重;把享受看得很淡,把奉献看得很浓。即使退休了,心里装的还是家人、国家、人民。
晚饭果然很简单,中午的剩菜热了热,杨越又炒了个青菜。三个人围着八仙桌吃得津津有味。
饭后,杨洛陪父母看新闻联播。这是杨家多年的习惯,即使退休了,杨建国依然保持。看到国家发展的新闻,他会点头;看到人民生活的改善,他会微笑;看到国际形势的变化,他会沉思。四合院的夜晚,安静而祥和。
看完新闻,杨越端来切好的西瓜,又去西厢房拾掇了一番:“你那屋的被褥都是新晒过的,今晚就住这儿,别折腾着去外面住。”
杨洛笑着应下:“听妈的,就住家里。”
夜里,杨洛躺在西厢房的床上,窗外是胡同里隐约的虫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木纹,想起小时候在这里的种种趣事,心里满是安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杨洛就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推开窗,正好看见父亲在打太极拳,动作舒缓,行云流水。母亲在一旁择菜,阳光刚爬上院墙,给整个四合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吃过早饭,杨洛该回郑州了。他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在垂花门前。
“路上注意安全。”杨越叮嘱,又往他包里塞了些刚摘的石榴,“带着路上吃。”
“工作要努力,但别太累。”杨建国拍拍儿子的肩,“有什么困难,多思考,多请教,多依靠组织,依靠同志。”
“知道了。”杨洛点头,又抱了抱父母,“过段时间我再回来看你们。”
走出四合院,杨洛回头望去,父母还站在垂花门前。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静静伫立,在晨光里透着温暖的气息。
坐在车里,杨洛看着窗外掠过的胡同和老槐树,思绪万千。父亲的退休,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也预示着一种传承。老一辈把接力棒交给了下一代,带着欣慰,带着期望,也带着放手。
他们奋斗了一辈子,建设了国家,培养了后代,如今功成身退,守着四合院安享晚年。这是他们应得的,也是国家对他们贡献的尊重。
而对于杨洛这一代人来说,接过接力棒,继续奔跑,是责任,也是使命。要把老一辈开创的事业推向前进,要把他们坚守的价值观传承下去,要把他们对国家和人民的忠诚延续下去。
车窗外,北京的晨光越来越亮。这座古老而又现代的城市,见证了多少人的奋斗与退休,见证了多少代的传承与接力。而那些散落在胡同里的四合院,就是这传承最好的见证。
杨洛想起了父亲的话:“我现在就是个普通退休老人,过普通老人的生活。”
但杨洛知道,父亲永远不可能“普通”。他的经历、他的贡献、他的精神,已经融入这个国家的记忆,融入这个民族的基因。
退休,只是从岗位上退下来,但精神不会退休,影响不会退休,传承不会退休。
回到郑州,杨洛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感受:
“父亲退休了。他平静、坦然,甚至有些期待。这是奋斗者的从容,是奉献者的淡定,是过来人的智慧。
“他告诉我,工作重要,但身体更重要;责任重大,但家庭也珍贵;职位是暂时的,但本色是永恒的。
“这些教诲,我会牢记。在郑州的工作中,我会努力做到:既全力推动发展,又注意身体健康;既认真履行职责,又珍惜家庭时光;既用好手中权力,又保持朴素本色。
“这是对父亲最好的回报,也是对组织最好的交代。”
夜深了,杨洛合上笔记本。明天,他将继续他的工作,继续他的奋斗。
而父亲,将在北京的那个四合院里,打太极拳,练书法,种蔬菜,安享退休生活。
两代人,两种状态,但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为国家、为人民,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这就是传承,这就是家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