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说。
老实说。
讲真的。
莱斯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疯的。
浓浆般的火焰流淌翻滚在眼眸中，永远无法散去的恐怖高温存在于大脑中，消磨意志驱散理智，焚烧着身躯，折磨着灵魂，就连可悲可怜的幻想都破碎殆尽，唯留下迷茫和无尽的苦痛。
他是什么时候拥有这份力量，是凭借着什么来战胜这份力量，最后又是怎么成为支配甚至是远超这份力量的存在。
自己眼中的世界是何时从满是色彩与希望，一步一步的，从某天睁眼后发现失去色彩，到恍惚间眼里就尽是深邃漆黑，再到重新拥有视力，却发现世界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模糊不清的模样。
最后是什么时候，那模糊不清的世界又加上一层昏黄混乱的滤镜？
他不明白。
可能是在伊缇娅终于被天赋摧毁思维与心灵，分不清现实梦境幻想悲剧喜剧，那内心的极端折磨毁灭了她灵魂，在一个自己根本就没意料到的晚上，又一次和他告白。
第一次他告别的那刻。
那固执而怯懦的陪伴拯救不了伊缇娅，拯救不了那颗忽远忽近的钟情，自己直到现在也无法理解对方，到底是怎么样的痛苦，才能让她选择在自己面前把灵魂彻底消烬成以太。
哭喊与哀求的结果，唯有世界树之下的倾情拥吻，和怀中那无论如何都温暖不了的冰冷手掌。
后面，伊缇娅被埋在了那棵世界树下。
他疯后，就回到那里把树砍了，坟是没动，树心被自己做成一柄匕首，不过其中原因已经被火给烧熔成癫狂，而被自己遗忘。
对了。
精灵之森好像也被自己毁了，但自己动作很轻，应该没有吵到伊缇娅的安眠。
他不明白。
可能是薇薇安娜在行走在光明之神道路时，因为他的盲目信任和没底线的放纵时，然后出现意外时。
自己没能把她的人性拉回来的那刻。
亲眼看着她的灵魂消散，感受着属于她的存在被更高等阶的存在彻底替换，聆听着薇薇安娜愧疚的哭喊与道歉，听着她最后的话语，再一次听着告白和告别。
字字似刀，刻骨铭心般。
自己用剑刺入神化的祂的心脏时，殷红的血液飞溅进双眼，也缓缓流到到握剑的手掌时。
他忘记自己当时抱着薇薇安娜的尸体有多久，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那被雕塑得无比高大的神像前恳请多久，说出多少希望奇迹降临到身上的祈祷。
可惜的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已经神躯化的尸体是保留不下来的，随着成为神明的薇薇安娜灵魂被自己斩杀，怀里的少女逐渐泯灭成以太。
变得虚幻和空无一物，仿佛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后面他疯了，回到那里时却不知道该干什么。
因为在薇薇安娜成神的那刻，那不知道重建过多少次的圣堂殿再次被毁灭了，没有再被重建。
在废墟里寻找很久，他还是找到当时薇薇安娜消失时的巨大雕像，只剩半截，他找来了供桌，找来了一些应该是贡品的食物。
一个人吃了很久。
他不明白。
可能是依尔为了继承龙神的意志，透支使用天空权能修补完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破碎的苍穹后，从不可一世的红龙变成病怏怏的龙人，和自己陪伴的三年里。
那是她最后的三年，或者说，是自己即便拼尽全力也只能维持的三年。
如果说突如其来的意外像是一场暴雨，即便当时再怎么冷再怎么难熬，随着时间的流逝，雨总是会停的，无论是被始终如一升起的阳光照射还是进行擦拭，被淋湿的身子到底是会回归原样的。
但和依尔最后的时间里，就像是笼罩许久都不曾消散半分的连绵细雨。
无法摆脱的湿透几乎是渗进皮肤渗透骨骼，体温随着时间过去而缓慢流逝着，连呼吸都是困难的，夜里被噩梦惊醒时连血液都是冰冷的。
淋着雨，这三年里他陪着依尔去了很多地方，不过时间实在是太短，加上自己这位变得爱撒娇的干妹妹已经没有之前那般强大，只是多走几步就要休息，或者是要自己背。
他背着倒是无所谓，但背久了依尔又会在自己身上睡着。
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欣赏景色没有意义。
走走停停下，连原本计划一半都没有达成，依尔就已经连手都抬不起来了，白天里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默默陪在她的身边。
在计划怎么都无法完成的情况下，他默许了依尔用最后一个月时间换来一天飞行的愿望。
那天，重新变回红龙的依尔在修补好的天空里飞得很高很高，笑得也很开心，看上去根本不像是落地就会死亡的重症病人。
他就站在一处山顶上，安静的看着。
起飞，最后落下。
他接住最后力竭变回龙人的依尔，虚弱的声音中，她哭着又是一次告白和告别。
雨停了。
但心里留下的淋漓却再也无法干透。
后面他疯了，重新走过一遍以前的路，来到目的地后，他取出了依尔离心脏最近的骨头，多了一柄龙骨长枪。
他不明白。
可能是在狄安娜的感情被自己一次又一次拒绝后，那因他而产生情绪因他而消失时，重新变回白娅时。
相对来说，这并不严重。
但他的理智是在意识到这点时彻底绷断的，癫狂的火焰从自己心里燃起，毁灭欲望的幼苗也是在此时种下，思维终于在仿佛无穷无尽的悲剧中濒临崩溃。
在理智尚存时，他狼狈的离开了白娅所在的国家，赶走了闲得无聊时买下来陪自己几年的小奴隶，一个人，来到一处谁也找不到地方强行让自己陷入了沉睡。
满是噩梦的睡眠到底进行了多久，他并不清楚。
醒来后，漫无目的的自己只是在原处休息了小半个月，犹豫再三他还是离开了，决定去试着找回那个小奴隶，道个歉在回来继续沉睡下去。
可在自己按照印象来到伊瑟时，象征着理性的弦终于是绷断了。
伊瑟被海祸吞噬了。
本该繁荣热闹的帝国此时只剩下一片平淡的汪洋，站在海岸上的他没有感受任何熟悉的气息，也没有任何气息。
不知道过去多少时间，他才终于意识到是自己又一次做错了选择，逃避的数年沉睡，把自己所爱之人推向死亡。
后面他疯了，癫狂的火焰直接将那片陆地海洋给焚尽，被高温灼烧殆尽的海底下，漫步在伊瑟旧址的自己，却找到了一本苍蓝色的无瑕之书。
翻开，里面是来自狄安娜最后的告白和告别。
写的不多，很短，但他看了很久。
啊，原来在死亡到来前，属于狄安娜的情绪似乎有过一次回归，然后倾尽全力后留下了这一本悲情之书。
不舍得合上书后，他就去把苏醒的厄姆给杀了。
而那象征着毁灭欲望的树苗也在之后生长成大树，给世界带来了混沌崩坏的结局。
一幅幅画卷在眼前飞过，往日的回忆终于是落下帷幕。
倒在地上的莱斯艰难吐出携带铁锈味的呼吸，沉重的身躯似乎在此刻变得轻盈，背负在身上的担子被卸下，如释重负的灵魂就要马上离开身躯。
然后迎来死亡。
地狱般的场景开始褪去，天空不再布满扭曲的色彩，正常的太阳似乎重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虽然没有继续伸出丑陋繁多的触手，但光线也不再和以往那般灿烂辉煌。
大地上跳动的火苗熄灭，留下数不清的大坑和灰烬。
始终燃烧的癫火在身体机能被摧毁后，出现了难以掩饰的疲态，覆盖着双眸的朦胧昏黄竟开始散去，许久未见的干净清明出现在他的眼中。
回光返照般。
莱斯感受着坐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不再把视线留在不算正常的蔚蓝天空，移动着，他如愿以偿的看到了以前小奴隶长大后的模样。
虽然她脸上有很多的伤痕，神情悲伤，不仅是额头上的预测之眼被自己用匕首划出一道恐怖伤痕，就连左边那只紫罗兰宝石也被他用龙骨长枪刺破。
半张脸被癫火摧毁，鲜血顺着疤痕流到脖子上，或是滴落在他的身上，一边手臂被礼仪剑就肩膀处砍断，数道箴言困住了少女的双腿，让她只能坐在自己身上。
但长得不赖，没有受伤的话应该是挺好看的。
他下意识的想要举手抚摸对方的脸，然后才想起来自己有一只手也被对方砍了下来，仅剩的一只手还握着那柄即将刺入胸腔的断刀。
自己的脚也感受不到了，内脏和骨骼全部走到末路。
莱斯忽然笑了出来，像是终于走到终点的疲惫旅人。
“动手，我记得我教过你的。”
可是艾娜丝却没有任何动作，虽然他握着那柄断刀的刀刃，但实际上，现在的自己是无论如何都拦不住那柄武器刺入身体的。
挡住少女的，并不是他的力量。
而是少女自己。
想到这种结果，莱斯那释怀的笑容上又带上点点无奈，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用手移动着断刀。
出奇的顺利，他成功把本该刺入胸腔的武器放到了自己的心脏之上。
最后，他松开了握着刀刃的手。
这时少女脸上流下的除去血液外，还多了几滴泪水，落在他脸上时带着温热，如同小兽哭泣的呜鸣声轻轻响起。
刺下去，让我休息一会吧。
“主人”
“嗯，我在的。”
“我爱你。”
“我也是。”
“再见。”
“再见。”
断刀落下，为世界终焉画上悲情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