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在中央法坛那一通折腾，虽然被杨戬及时安抚下来，但脸色苍白，精神恍惚，金眸里时不时闪过混乱和痛苦的光芒，显然那波记忆碎片的冲击远未完全平息。杨戬不敢让他再留在人多眼杂、且能量场复杂的城头，和敖凌简单交代了几句后，便亲自带着悟空和满脸担忧的哪吒，回到了领主府后院一间相对安静、布下了简易隔音和安神结界的木屋中。
木屋本是堆放杂物的仓库，临时清理出来，铺上了干草和几张兽皮，勉强算个休息的地方。窗外，能隐约听到城墙方向传来的、矮人最后的叮当敲打声和偶尔响起的、精灵游侠们简短的口令。战争的阴影无处不在，但这间小小的木屋，此刻却暂时隔绝了外界的喧嚷和肃杀。
哪吒很乖觉地没有吵闹，他搬了个小木墩坐在门口，一边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一边时不时担忧地回头看看躺在干草堆上、闭目紧皱眉头、身体还偶尔微微抽搐一下的悟空。
杨戬盘膝坐在悟空对面，没有立刻追问，而是伸手搭在悟空的腕脉上，一缕精纯平和的八九玄功法力缓缓渡入，帮他梳理着体内依旧有些紊乱的气血和残存的、属于古剑杀伐之气的细微躁动。同时，他的天眼虽未全开，但一抹淡淡的金光始终笼罩着悟空，密切关注着他识海的波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悟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皱的眉头也略微舒展，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仿佛大病初愈。
“好些了？”杨戬收回手，轻声问道。
悟空缓缓睁开眼，金眸里的混乱消退了不少，但那种深沉的迷茫和一丝陌生的沧桑感，却挥之不去。他点了点头，声音还是有些沙哑：“嗯……头不那么疼了。就是……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浆糊，又像有很多小人在打架……”
他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动作有些无力。
“不急，慢慢来。”杨戬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你还记得，刚才在碰到剑之后，都‘看’到了些什么吗？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管顺序，也不用管是不是合理。”
悟空皱着眉，努力回想着，断断续续地开始描述：
“先是一个……好大好大、闪瞎眼的宫殿。门匾上……有三个字，烫金的，看着就贵气，叫……凌霄殿。”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那地方……俺好像很熟？又好像……很讨厌？说不清。”
“然后……是里面。好多穿得花里胡哨、飘来飘去的人（仙神）。一个穿得最闪、坐得最高的老倌儿，脸看不清，光太刺眼。俺……俺好像指着他鼻子骂来着？好像还……掀了桌子？”悟空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像是疑惑，又隐隐带着点……得意？
“再然后……就是打架！好多好多兵！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穿着亮闪闪的盔甲，喊着听不懂的号子，乌泱泱地冲过来！俺……俺就拿着棒子，打！从南天门打到……打到什么宫来着？记不清了，反正打得痛快！一棒子下去，倒一片！嘿嘿……”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地咧了咧嘴，但笑容很快僵住，因为他想起了随之而来的憋闷感。
“可是……打着打着，好像不对劲了。有个拿圈圈（金刚琢）的老头偷袭俺？还有个长着三只眼、牵着狗的家伙（杨戬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跟俺打了半天……最后……好像是被什么烧了？对！火！好大的火炉子！八卦形状的，烧得俺浑身疼！眼睛特别疼，像被针扎！”悟空捂住自己的眼睛，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哪吒听到这里，忍不住小声惊呼：“啊！烧悟空哥！坏蛋！”
杨戬示意哪吒安静，继续听着。
“从炉子里出来……好像更厉害了？眼睛能看清好多以前看不清的东西（火眼金睛）。但……好像又被骗了？被压住了……五座山！五种颜色！重死了！动一下手指头都难！只有头能动……草都长到俺鼻子里了！下雨刮风，日晒雨淋……不知道压了多久……憋屈！太憋屈了！”悟空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孤独感。
“后来……是一个光头和尚（唐僧），把俺放出来了？但要俺跟他去……西天？取什么经？路上还有个贪吃的猪（猪八戒），一个闷葫芦（沙僧）……走了好久，打了无数妖怪，烦死了！那和尚还老念紧箍咒！一念俺就头疼！比刚才还疼！”悟空龇了龇牙，显然对那段经历也没什么好印象。
“最后……最后好像又打了一架？特别大的架！天昏地暗的……对手是谁？看不清……黑乎乎的，特别厉害……俺的棒子……好像断了？还是碎了？记不清了……然后……就啥也不知道了，一片黑。”
悟空断断续续地说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用尽了力气，眼神更加茫然：“爹……这都啥跟啥啊？俺怎么又是大闹天宫，又是被压山下，又是取经，又是打架的？俺到底是谁啊？那个……那个‘齐天大圣孙悟空’，真的是俺？”
杨戬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波澜却越来越大。悟空描述的这些碎片，虽然凌乱，但与他所知的那个洪荒神话中，关于孙悟空的核心经历——大闹天宫、八卦炉炼就火眼金睛、被压五行山、西天取经、以及最终疑似在某场大劫中陨落或消失——几乎完全吻合！
尤其是“凌霄殿”、“八卦炉”、“五行山”、“紧箍咒”这些极具标志性的信息，绝非此界能有！这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认，悟空就是那个孙悟空！只是不知为何流落此界，记忆破碎，只剩本源和一丝真灵不灭，在那神陨战场的石胎中重新孕育而出。
“爹爹，悟空哥说的都是真的吗？他真的打过天宫？被山压过？还跟和尚取经？”哪吒瞪大了眼睛，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崇拜？“打天宫！好厉害！比打亡灵和教廷厉害多了！”
杨戬摸了摸哪吒的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悟空，缓缓道：“悟空，你所说的这些，与我曾知晓的一些……非常古老的传说，极为相似。在那个传说里，确实有一位天生石猴，名曰孙悟空，他曾拜师学艺，神通广大，闯龙宫夺宝（得了如意金箍棒），闹地府销生死簿，后被天庭招安，封为‘弼马温’，嫌官小反下天去，自封‘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搅得周天不宁。”
悟空听得入神，金眸随着杨戬的讲述而闪烁。
“后来，天庭请来西方如来佛祖，将他镇压在五行山下五百余年。再后来，得观音点化，保护唐僧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成正果，被封为‘斗战胜佛’。至于最后那场大战……”杨戬顿了顿，他所在的洪荒时代，西游之后的事情他也不甚了了，只隐约知道后来似乎又发生了波及三界的浩劫，“传说中语焉不详，只道是……天地大劫，诸佛涅盘，神魔陨落，连那斗战胜佛，也疑似在其中……”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那个战天斗地、桀骜不驯的齐天大圣，那个最终成佛的斗战胜佛，很可能就在那场未知的浩劫中……陨落了。而眼前这个懵懂又暴躁的石猴，或许就是他残存的一点真灵，跨越了无尽时空和位面，在此界重生。
悟空沉默了很久。他消化着杨戬的话，试图将那些混乱的碎片和这个“传说”对应起来。愤怒、不甘、憋屈、孤独、还有那刻在骨子里的桀骜和战意……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
“所以……”悟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个被压了五百年，跟着和尚取经，最后可能连棒子都打没了家伙……真的是俺？”
“根据你的记忆碎片和传说比对，可能性极大。”杨戬点头，没有隐瞒，“你之前看到的凌霄殿，感受到的八卦炉火，记忆中的五行山和紧箍咒，还有你体内那与生俱来、却又被某种力量封印或打散的‘斗战’本源，都指向这一点。”
“俺……俺是齐天大圣……”悟空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迷惘的骄傲，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取代，“可俺现在……是悟空。是神陨战场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崽子，是你的……儿子。”
他抬起头，金眸直视杨戬，里面充满了矛盾和挣扎：“爹，那俺到底是谁？是那个曾经无法无天、后来又被压着取经、最后可能死了的孙悟空？还是现在这个啥也不知道、就想着打架和保护你们的悟空？”
这个问题很沉重，关乎身份认同，关乎存在的意义。
杨戬看着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你更想成为谁？或者说，当那些记忆完全恢复，力量彻底归来，你会选择成为谁？”
悟空愣住了。他挠了挠头，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似乎太复杂了。他本能地讨厌被约束，讨厌被欺骗，讨厌那座压了他不知多少年的五行山，也讨厌那个老念紧箍咒的和尚。但……大闹天宫时的恣意畅快，挥舞金棒横扫千军时的豪情万丈，那种顶天立地、无视一切规则的气势……又让他血液沸腾。
可同时，眼前这个对他关怀备至、会摸他头、会给他讲故事的“爹爹”，那个总是跟在他屁股后面喊“悟空哥”、会把好吃的分给他的小哪吒，还有真君府里那些虽然怕他却又崇拜他的民兵，那些吵吵闹闹但并肩作战的矮人、精灵、龙族……这些，也是真实存在的，是他“现在”生活的一部分。
“俺……俺不知道。”悟空最终有些烦躁地低下头，“一想就头疼！俺就知道，现在外面有帮穿铁壳子的神棍要打过来，俺得揍他们！至于以前……等打完架再说！”
典型的悟空式回答——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先搁置，专注于眼前最直接、最需要干的事情。
杨戬闻言，反而笑了。这很悟空。无论是那个无法无天的齐天大圣，还是眼前这个懵懂直率的石猴，骨子里那股“干就完了”的劲头，倒是一脉相承。
“也好。”杨戬点点头，“记忆的复苏需要时间，也需要契机，强求不得。眼下大战在即，你只需记住，你是真君府的悟空，是我的家人，是这座城的守护者之一。至于齐天大圣的过往和力量……若它们自然苏醒，便坦然接受，将其化为守护眼前之人的力量。若它们暂时沉睡，也不必强求，现在的你，已经足够强大和重要。”
他这话既是安抚，也是引导。他担心悟空因为身份认知的冲突而产生心魔，或者急于找回力量而走火入魔。
悟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的迷茫和躁动确实减轻了不少。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反正，谁敢动俺爹、动吒吒、动咱们家，俺就揍谁！管他以前是啥！”
“这就对了！”哪吒立刻跳起来，跑到悟空身边，小脸上满是崇拜，“悟空哥最厉害了！以前是齐天大圣，现在是真君府猴王！都厉害！”
悟空被哪吒这么一说，心情也好了不少，揉了揉哪吒的脑袋：“那是！俺老孙……咳咳，俺悟空，什么时候怂过？”
他差点顺口说出“俺老孙”，那是属于齐天大圣的自称，此刻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随即又觉得……好像挺顺口？
杨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记忆的封印正在松动，属于“孙悟空”的本性和习惯，正在一点点渗入“悟空”这个身份。这既是好事（力量可能随之回归），也潜藏着风险（心性可能因记忆冲突而产生剧变）。
只能慢慢引导，顺其自然了。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被轻轻敲响，艾伦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带着一丝急切：“领主！有紧急军情！”
杨戬神色一凛：“进来。”
艾伦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先是对屋内的悟空和哪吒点了点头，然后快速对杨戬说道：“领主，刚刚龙族空中侦察和精灵预警结界同时发现，西方教廷大营后方，约百里外的天空，出现异常空间波动！根据玛里苟斯长老的初步观测和星象推演……那里，似乎有强烈的深渊气息正在渗透，并且……有与教廷圣力发生接触、甚至短暂‘合作’的迹象！敖凌大人和几位长老请您立刻过去商议！”
杨戬和悟空同时脸色一变！
深渊？在这个节骨眼上？而且似乎……和教廷有牵扯？
“塞勒斯……他难道疯到连深渊都敢勾结？”杨戬眼中寒光闪烁。与亡灵交易还能说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但勾结深渊，那简直是自绝于所有秩序阵营，是真正的与虎谋皮，甚至可能引发世界性的灾难！
“不清楚具体，但迹象很不妙。”艾伦急促道，“另外，我们的斥候也回报，教廷大营正在加紧准备攻城器械，尤其是几座超大型的、刻满圣光符文的攻城塔和投石机，能量反应很强，可能是专门用来对付我们大阵的。塞勒斯的中军，也在向前移动！”
内忧（悟空记忆苏醒）未平，外患（教廷总攻在即）又添新变（深渊异动）！
杨戬霍然起身，对悟空道：“悟空，你且在这里再休息调息片刻，稳住心神。吒吒，陪着哥哥。”
“爹，我也去！”悟空立刻站起来，虽然脸色还有些白，但金眸中战意已燃，“俺没事了！脑子清醒着呢！深渊是啥？听起来就不是好东西！一起去看看！”
哪吒也抓紧了混天绫：“吒吒也要去！”
杨戬看了看悟空坚定的眼神，知道他留在这里胡思乱想反而不好，便点头：“好，一起去。但记住，稍后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先稳住自己。”
“明白！”悟空抓起靠在墙边的金箍棒，扛在肩上。
一行人迅速离开木屋，朝着中央法坛方向疾行而去。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了几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到城墙垛口。
风雨欲来。
而悟空脑海深处，那些刚刚沉寂下去的、关于“最终之战”的模糊画面，在听到“深渊”二字的瞬间，似乎又隐隐波动了一下。
黑暗……混沌……毁天灭地的敌人……
一些更破碎、更令人不安的片段，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悄然翻涌。
但他甩了甩头，将那些模糊的感觉强行压下。
眼下，先对付那些看得见的敌人！
他握紧了金箍棒，跟上了杨戬的步伐。
属于齐天大圣的宿命，与真君府猴王的现实，在这战云密布的时刻，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开始交织。
而更远处的深渊阴影，也正悄然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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