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原之上,亡命奔逃。
寒风如刀,切割着早已麻木的脸颊和破损的防寒服。
每一步踏在光滑坚硬的冰面或松软没过小腿的积雪中,都耗尽着“雪鸮”小队成员仅存的体力。
肺叶火烧火燎,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冰碴和血腥味。
身后,那令人灵魂战栗的“心跳”与嘶嚎并未远离,反而因为“雷鹰”小队在另一侧的佯攻牵制,变得愈发狂暴而断续,仿佛一头被激怒的洪荒巨兽在冰渊中挣扎、咆哮,每一次能量爆发引起的震动都让远在数公里外的他们脚下发软。
但他们不敢停。
哪怕多跑出一米,远离那冰裂隙一分,生机便多一线。
岩盾扛着几乎失去知觉的陆铠大半重量——青囊和山猫已经力竭,只能勉强在两侧搀扶。
他的左臂剧痛钻心,每一次发力都感觉骨头在摩擦,但他咬紧的牙关没有松动分毫。
重盾早已在幽蓝冰霜侵蚀和接连撞击下彻底报废,被他丢弃在了逃亡途中,此刻他唯一能依仗的,只有这副历经千锤百炼的身躯和绝不放弃的意志。
夜鹰走在最前,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
他的感知能力在“哀恸者”持续的威压和混乱场冲击下近乎崩溃,大脑如同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反复穿刺。
但他不敢关闭感知,只能将其收缩到最小范围,如同一个濒临失明的向导,在风雪和黑暗中竭力分辨着方向与脚下最细微的地形变化,避开那些隐藏的冰裂缝隙和能量异常点。
火鸦在队伍末尾断后,掌心维持着微弱的炎流光芒,既是照明,也是警告。
他的异能消耗同样巨大,脸色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着后方可能出现的任何追踪者——无论是“哀恸者”衍生的怪物,还是那些被幽蓝冰霜侵染的诡异存在。
“方向……偏东……继续……保持……”夜鹰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破旧的风箱。
“坚持住……就快……到预定接应点了……”岩盾喘息着,既是鼓励队员,也是说给自己听。
所谓的“预定接应点”,只是出发前根据地图粗略划定的一个远离核心危险区域的坐标,是否有接应、是否安全,全然未知。
但这已是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唯一念想。
陆铠依旧昏迷,被保温毯和队友的体温勉强包裹着。
他的脸色青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消失,只有贴近他胸口,才能感觉到那缓慢到令人心悸的、仿佛随时会停止的搏动。
然而,他胸前那枚护身符,却在保温毯下,持续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银白色微光。
这光芒是如此奇异,它并不温暖,甚至有些清冷,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稳定”与“安宁”感,如同定海神针,微弱地中和着周围无孔不入的混乱与恶意,也微弱地维系着他那缕将熄的生命之火。
岩盾不知道这光芒是什么,但他本能地觉得,陆铠能撑到现在,这护身符至关重要。
他小心地调整着姿势,避免挤压到陆铠的胸口。
突然,夜鹰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倒!
“小心!”火鸦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
夜鹰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带着冰屑的黑红色血块。
“我……我快撑不住了……感知……在溃散……”他眼中布满了血丝,看向岩盾的目光带着绝望和愧疚,“队长……前面……好像有个冰洞……可以暂时躲避风雪……但我看不清里面……能量场很乱……”
岩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在一片被风吹出的冰蚀岩壁下方,确实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大约半人高,被垂落的冰凌半掩着。
“进去!必须休整!再这样跑下去,没等那东西追来,我们自己就先倒下了!”岩盾当机立断。
他看了一眼陆铠越来越差的脸色,知道再不进行更有效的救治和保暖,这位中校很可能撑不过下一个小时。
小队互相搀扶着,艰难地挪向冰洞。
洞口狭窄,内部却别有洞天,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型冰窟,大约十几平米,相对背风,温度比外面略高,但也至少在零下三十度以下。
地面是坚硬的冰层,角落堆积着一些被风吹进来的积雪。
岩盾小心翼翼地将陆铠放在最里面相对干燥平整的冰面上,青囊立刻扑上去,再次检查生命体征,并注射第二支强效生命维持剂和抗冻剂,同时用所有能找到的隔热材料(包括部分队员备用内衬)将他层层包裹,只留下口鼻呼吸。
火鸦在洞口附近升起一小堆极其微弱的篝火——用的是他身上最后一点高能燃料和找到的少许干燥苔藓(或许是远古遗留),火焰只有拳头大小,却给这绝望的冰窟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光明和暖意,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慰藉。
夜鹰瘫坐在火堆旁,闭着眼睛,身体微微颤抖,努力平复着脑海中翻江倒海的痛苦。
岩盾检查着队员的伤势,自己的左臂已经肿得发亮,但他只是用绷带和冰块简单固定了一下。
“队长……我们……还能出去吗?”山猫抱着膝盖,声音带着迷茫。
这个一向坚毅的队员,在经历了前哨站的恐怖和冰原上无边无际的绝望奔逃后,也显露出了动摇。
岩盾沉默了片刻,篝火的光芒在他疲惫而坚毅的脸上跳跃。
他看着蜷缩在角落、生死不知的陆铠,又看了看身边伤痕累累、精疲力尽的队员,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沉稳:
“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找到陆铠中校,带回他和他的情报。现在,人找到了,情报在他身上。任务还没完成。”
他顿了顿,“外面那东西是很可怕,这冰原是要人命。但我们‘雪鸮’接过的任务,哪一次不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
他拿起一根冰棱,在地上粗略划了几下:“我们现在的位置,大概在这里。接应点,在东南方大约……十五到二十公里。风暴在减弱,这是机会。休整半小时,恢复一点体力,然后出发。夜鹰,你需要多久能恢复基本的方向感?”
夜鹰睁开眼,眼中血丝未退,但多了一丝狠劲:“十分钟……给我十分钟……”
“好。十分钟后,我们出发。”岩盾斩钉截铁,“不管外面有什么,我们的路,只有一条——向前,回家。”
简短的话语,没有华丽的鼓舞,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山猫挺直了背脊,青囊包扎的动作更加利落,火鸦将篝火维持得更稳定了些。
回家。
这两个字,在末世,在绝境,拥有着无法估量的力量。
然而,就在这短暂的、来之不易的喘息时刻——
“呃……”
蜷缩在角落的陆铠,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濒死野兽般的呻吟。
所有人都立刻看向他。
只见陆铠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青紫色的脸上眉头紧锁,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胸口保温毯下,那护身符的银白微光骤然变得明亮起来,并且开始不规则地闪烁、脉动!
“怎么回事?”青囊急忙上前查看,“生命体征……在剧烈波动!心跳加速,血压飙升!但体温……还在下降!这……这不符合常理!”
岩盾也靠近,他看到陆铠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呓语,又仿佛在呼唤。
更令人不安的是,随着护身符光芒的闪烁,冰窟内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一些,空气中弥漫起一丝极其淡薄、却令人心悸的冰冷悲伤与混乱感——与“哀恸者”的气息同源,但更加微弱、更加……“集中”?
“是那护身符!它……它在和什么东西共鸣!”
夜鹰脸色骤变,挣扎着坐直身体,“我感觉到了……很模糊……很遥远的……方向……是南方!但还有……下面……那东西的‘触须’……好像被这光芒吸引了……在向这边‘延伸’!”
坏消息接踵而至!
陆铠体内似乎正在发生某种未知的剧变,而这变化正通过护身符,散发出更强烈的“秩序”波动,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可能再次引来致命的注视!
“能屏蔽或压制这光芒吗?”岩盾急问。
青囊尝试用厚重的隔热材料覆盖护身符,但银白光芒依旧顽强地透出,甚至穿透了布料。
“不行……它好像……是直接从陆中校体内汲取能量,或者……在响应什么外来的东西……”青囊额头冒汗。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
陆铠的抽搐突然停止了。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但那眼神……空洞、涣散,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无尽的冰雪与幽蓝的漩涡,没有焦距,也没有属于“陆铠”的清醒意志。
他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得不似活人。
保温毯滑落,露出他胸前那枚正在疯狂闪烁、几乎变得刺眼的护身符。
“陆中校?”青囊试探着呼唤。
“陆铠!”岩盾沉声喝道。
陆铠(或者说,操控着他身体的某种东西)缓缓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岩盾。
他的嘴唇开合,发出的声音却异常冰冷、机械,仿佛某种古老的回响:
“秩序……之线……被污染……锚点……松动……入侵……必须……净化……或……切断……”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成爪,狠狠抓向自己胸前的护身符!
“拦住他!”岩盾大惊,扑上去想按住陆铠的手臂。
但陆铠此刻爆发出的力量大得惊人,手臂上凝结的冰霜崩裂,竟将岩盾震开!
他的手指已经触及护身符的边缘,眼看就要将其扯下!
一旦护身符被扯下或破坏,陆铠与那神秘“秩序”源头的联系很可能会被切断,他本就濒临崩溃的生命,恐怕会立刻消逝!
“不!”青囊也扑了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护身符的光芒骤然收敛,变得无比柔和、稳定。
陆铠抓向护身符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眼中的空洞与混乱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丝……仿佛跨越了遥远距离传递而来的、温柔的歉意?
他的身体晃了晃,再次向后软倒,被岩盾和青囊及时扶住。
护身符的光芒稳定下来,依旧微弱,却不再疯狂闪烁。
陆铠的眼睛重新闭上,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恢复了之前的缓慢节奏。
“刚……刚才那是……”山猫心有余悸。
“是他的意识……被什么东西干扰了?或者……是护身符另一端的连接……”
夜鹰喘着气,惊疑不定地看着陆铠和那枚恢复平静的护身符,“但刚才……最后那一刻……我好像感觉到……一种很稳定、很强大的‘秩序’力量,从南方很远很远的地方……强行介入……安抚了这边……”
南方?北境?是那个林医生提到的……苏小鱼?
岩盾心中震动。
难道那个女孩的能力,真的强到可以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干涉这边发生的事?
他看着重新陷入深度昏迷、但生命迹象似乎比刚才稳定了一点的陆铠,又看了看那枚神秘的护身符。
“不管是什么……”岩盾沉声道,“这东西在保他的命。刚才的异常,可能意味着南边也发生了什么。我们没有时间深究了。夜鹰,恢复得怎么样?”
夜鹰深吸几口气,集中精神:“好一点了……方向……东南,没错。距离……还很远。但我们可以走。”
“好。灭火,准备出发。”岩盾下令,目光扫过每一个队员,“刚才的事,谁都不要往外说。我们的任务,是把他活着带回北境。其他的,回去再说。”
队员们默默点头,迅速行动起来。
几分钟后,冰窟中重归黑暗与寒冷,只留下一点微弱的余烬和杂乱的脚印。
“雪鸮”小队再次踏入冰原的风雪之中,背负着希望与谜团,向着渺茫的“家”的方向,继续跋涉。
而就在刚才陆铠意识被侵入、护身符剧烈反应的同一时刻——
北境要塞,深层意识监控室。
昏迷中的苏小鱼,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同于之前因精神冲击而产生的痛苦抽搐,这次的颤抖更像是一种……挣扎?
一种意识深处正在进行的、激烈的对抗?
监测仪器上,她的脑波活动再次陷入极度混乱,但混乱中却隐隐透出某种极其坚韧的、仿佛在激流中死死抓住礁石的“秩序”节律!
她体外原本崩溃消散的“秩序场”,竟然开始缓慢地、极其不稳定地重新凝聚!
这一次,这个“场”不再仅仅是温和的防护,其内部结构似乎在进行着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自我编织与重构,银白色的能量丝线若隐若现,仿佛在构建某种更加精妙、更加稳固的……“框架”?
林婉儿和专家们紧张地围在维生舱旁。
“她的意识在主动对抗外来的精神污染!”
一位精神学专家看着脑波图谱惊呼,“那些混乱的、带着冰冷悲伤的波形……是来自冰原!来自陆铠中校那边传递过来的‘哀恸者’残余影响!但她自身的‘秩序’本能正在将其隔离、解析、甚至……尝试‘净化’?”
“不仅仅是净化!”
林婉儿盯着苏小鱼体外那正在艰难成形的、结构复杂的银白光晕,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她在……学习!在利用这次被动的‘入侵’和之前的深度共鸣经验,重构她的‘秩序场’模型!看这里——能量结构的自洽性、稳定态层次、对外界干扰的过滤与转化效率……都在以惊人的速度优化!这简直……简直像是在意识深处进行着一场高强度的实战演练!”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维生舱中,苏小鱼的嘴唇再次无声地开合,这一次,吐出的是更加清晰、却依旧破碎的词语:
“线……乱了……有黑色的……冰……想钻进来……缠住他……不行……要弄干净……我的线……要更结实……编成……网……”
她一边“呓语”,一边无意识地抬起手,手指在虚空中微微勾动,仿佛真的在编织看不见的丝线。
而她体外那银白色的光晕,随着她手指的动作,确实开始显现出更加清晰、更加复杂的网络状结构!
“她将自身异能核心与‘秩序’的共鸣,理解并掌控到了‘编织’的程度!”
空间物理学专家声音发颤,“这不仅仅是能量场了……这是初步的‘秩序法则’的具象化应用!虽然还极其原始、微弱,但方向……完全正确!与‘源初数据’中最理想的‘和谐编织者’模型开始吻合!”
就在这时,苏小鱼身体猛地一僵,手指停止了勾动,体外那复杂的光晕网络也瞬间收缩,重新化为相对简单的稳定场。
她脸上的痛苦和挣扎之色缓缓褪去,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变得深沉而平稳。
监测仪器显示,她的脑波活动迅速平息,进入了一种极其深沉、恢复效率极高的深度睡眠状态。
而她的异能核心能量读数,不仅没有因刚才的激烈对抗而损耗,反而稳固地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水平!
“对抗结束……外来污染被成功隔离、解析、部分‘秩序化’吸收……她的‘秩序场’模型完成了一次关键的适应性进化。”
林婉儿长舒一口气,但眼中的震撼久久未散,“她不仅在昏迷中被动进化,还能在意识层面主动应对外部威胁,并以此为契机优化自身能力……这份天赋和本能,简直……”
她看向北方,目光深邃。
冰原上的陆铠,刚才一定经历了极端的危险,甚至意识可能被“哀恸者”的力量短暂侵蚀。
而苏小鱼,竟然能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通过那脆弱的“秩序”连接,感知到危机,并本能地运用刚刚进化出的力量进行“净化”与“加固”!
这种双向的、跨越生死的连接与支撑,已经超出了现有异能理论能够解释的范畴。
“立刻将苏小鱼同志的最新变化和数据,同步给指挥部和前沿研究所!”
林婉儿下令,“另外,尝试通过我们这边的仪器,模拟她刚才‘编织’出的那种‘秩序网络’的稳定频率,看是否能对冰原区域的信号干扰产生中和或净化效应,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可能为‘雪鸮’小队和陆铠中校争取到宝贵的机会!”
命令被迅速执行。
北境最尖端的研究力量开始围绕着苏小鱼这无意间展现出的“秩序编织”雏形,全力开动。
而在冰原上艰难跋涉的“雪鸮”小队,以及他们背负的、连接着南方微光的陆铠,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只是发现,周围肆虐的能量干扰,似乎……减弱了那么一丝丝?
风雪依旧,前路茫茫。
但一缕由远方意识深渊中挣扎而出的、微弱却坚韧的“秩序”之光,已悄然织入这冰封绝地的黑暗,如同命运丝线中,悄然多出的一分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