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日的清晨,印度洋的海风带着咸润的潮气,轻轻漫过营地的砖房,睁眼时,窗外的天色是朦胧的青白,这是我在这座孤岛上扎根的第三个年头,早就没了都市里赖床的习气,生存的节奏早已刻进骨子里,天微亮便要起身,按着固定的次序打理营地的活计,每一件事都不敢敷衍,毕竟在这孤岛之上,安稳日子全靠一双手挣来。
出了砖房,第一桩活计便是走向西侧的了望塔。日期是我和过往文明唯一的牵绊,也是丈量岁月流逝的标尺,我从墙角拿起铁凿,在这六月份的一横下班重重的刻上了那第二十一个点,心里那份漂泊的空落感又强烈了几分,日子,便是在这一凿一刻里,枯燥无味地往前挪。
刻完日期,该攀上了望塔熄灭鲸油灯了。爬到顶层了望台,淡淡的鲸油香气先飘进鼻腔,灯盏里的火焰只剩一小簇,安安静静地燃着,了望台四面有石板挡风,风进不来,灯芯烧得笔直。我拿起挂在木栏旁的陶制灯盖,轻轻往灯盏上一扣,火焰微微跳动了两下,便缓缓熄灭,升起一缕细白的轻烟,顺着了望台飘向空中,消散在清晨的微风里。
熄灭油灯,我扶着了望台的木栏杆,习惯性地凝神观望海面。清晨的海面笼着一层薄薄的雾霭,碧蓝的海水与天际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远处的礁石只露出朦胧的灰黑色轮廓,海浪一波波轻柔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绵长又安稳的声响。
这两年多来,每日清晨的海面观望早已成了固定习惯,起初是满心焦灼地盼着有路过的船只发现我,带我离开这座孤岛,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份期盼渐渐沉淀,如今更多的是观察天气变化,预判当日的劳作条件。
今日海面风平浪静,雾霭正慢慢被天光驱散,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看来是个晴好的大热天,适合下地打理庄稼,也适合去林间走动。我凝神观望了许久,海面上没有任何船只的影子,也没有异常的浪涌,周遭只有海风与鸟鸣,确认无虞后,才顺着石阶爬下塔。
下塔后,我带着从库房取来的饲料径直走向鸡舍。混合饲料慢慢撒进食槽里,鸡群立刻扑棱着翅膀围拢过来,咯咯的啄食声瞬间打破了营地的静谧,热闹非凡。
紧接着,我拎起旁边的陶罐,往饮水槽里添满溪水,这条溪流是荒岛对我最大的恩赐,水质清甜干净,不管是我饮用,还是喂鸡浇地,全靠这股活水。
喂完鸡,我仔细检查了一遍鸡舍,墙板没有破损松动,屋顶也完好无损,这才放心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核心活计,是打理菜地和小麦地,这是我在岛上生存的根基,是填饱肚子的根本,半点不敢懈怠。
我先从菜地着手,野菜地里的杂草不算多,但长势旺盛,若是不及时清除,定会和菜苗争抢养分、水分和光照。我握着铁锄的木柄,弯腰俯身,锄头贴着地面轻轻一推,便能将杂草连根拔起,动作熟练又沉稳,这是两年多来日日劳作练出的本事,换做从前在城市里,我连锄头的握法都摸不清楚,更别说这般娴熟地锄草了。
野苋菜里的杂草藏在茂密的菜叶下,格外隐蔽,得格外小心,不能碰伤埋在土里的根茎,我索性半蹲在地上,遇到浅根杂草便直接伸手拔除,遇到深根杂草才用铁锄轻轻挑动,确保每棵周围都干干净净。野葱喜肥喜水,周围的杂草更要除得彻底,免得抢占养分影响长势。
紧接着便是浇水,我在菜地和小麦地旁修了简易水渠,还在水渠总口做了个木质阀门,用起来不算费力,能精准控制水流大小。我走到水渠总口,慢慢抽动阀门,随着阀门缓缓打开,清甜的山泉顺着水渠缓缓流淌,先是流进菜地的畦垄间,水流轻柔,慢慢渗进湿润的泥土里,不冲根、不损苗。我沿着水渠走了一圈,调整各畦口的挡土坝,野菜地的畦口多留了些水,它们生长快,耗水量大,看着水流滋润着翠绿的菜苗,心里满是踏实。
小麦地里的杂草比菜地里多,尤其是一种难缠的缠蔓草,会顺着麦秆往上爬,缠绕着麦苗生长,既影响通风光照,还会抢夺养分,必须彻底清除。我握着锄头,沿着麦垄一行一行稳步往前走,锄头起落间,缠蔓草和杂草纷纷倒地,遇到贴地生长的杂草,便弯腰用手拔除,不留一点根须,免得再发芽。
菜地浇透后,我又打开通往小麦地的分流阀门,让山泉顺着支渠流进小麦地的麦垄间。一指高的麦苗绿油油一片,长势喜人,风吹过,麦叶沙沙作响,满眼都是生机。
确认水渠里的水流均匀滋润着每一行麦苗,没有积水也没有漏浇的区域,才放心地往田埂边的青石走去,坐下歇息片刻。
煤球和墨点趴在田埂的树荫下眯眼晒太阳,一派岁月静好的安稳景象。我揉着酸胀的胳膊,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猛地拍了下大腿,惊得煤球猛地抬起了头——我居然把林间的八个野兔套子忘得一干二净!那些套子是十来天前下的,入夏之后,林间的野兔活动愈发频繁,趁着雨后泥土松软,野兔爪印清晰易寻,我在它们常出没的林间小径上,精心布设了八个藤条套子,每一个都选在野兔的必经之路,将藤条一端牢牢绑在树干上,另一端做成活扣,离地三寸高,刚好能套住野兔的腿,当时满心想着能多囤些兔肉,改善伙食,兔皮还能鞣制后缝补衣物、做保暖垫子,可这些天来,我一门心思扑在铸造铁器上,从早忙到晚,眼里心里都是建模、熔铁、铸造,满心都是做出趁手的铁器,哪里还顾得上林间的这八个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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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铁器都打造妥当,地里的活也忙完了,才猛然想起这事,心里顿时升起几分期待,可转念一想,都过去这么久了,野兔向来机敏,又隐隐觉得,怕是难有收获。
歇够了力气,我起身回砖房,拿了一把砍刀和一个空篮,砍刀用来砍断林间纠缠的藤蔓,也能防备偶遇的野兽,藤篮本是满心欢喜想着装收获的猎物,此刻拎在手里,却多了几分不确定。
三只猫见我要往林间去,都站起身跟了上来,黑豹走在最前面开路,时不时对着草丛嗅一嗅,警惕性十足,煤球和墨点跟在我两侧,一路走走停停,时不时对着草丛里的虫鸣探头探脑,模样格外好奇。
通往陷阱区域的路是我之前反复踩出来的,不算宽,但没有密集的灌木丛阻拦,两旁的树木枝繁叶茂,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林间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还有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鸣叫,虫鸣此起彼伏,格外清幽。
走了约莫半个小时,便到了第一处布设点,这里是两条小径的交汇处,我在这里布了三个套子,也是当初最有把握的点位。
我蹲下身拨开草丛,心里瞬间凉了半截,第一个套子还在,可早已被扯得变了形,原本规整的活扣歪歪扭扭,藤条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划痕,沾着干枯的草屑,显然是有猎物踩进去过,却最终挣脱了。
我捡起套子,指尖摩挲着韧性大不如前的藤条,心里暗自叹气,如今的野兔是越来越精了,以前用这种藤条套子,十个里总能中个两三只,可这大半年来,成功率越来越低,它们像是吃够了套子的亏,不仅能敏锐察觉到地面的异样,灵巧避开活扣,就算不小心被套住,也能拼尽全力挣扎,要么挣断藤条,要么硬生生把藤条从树干上扯松逃脱,看来藤条圈套的效果是真的大不如前了,往后想靠套子捕猎,必须得想办法改良套子才行。
我把变形的藤条套子放进藤篮,继续查看旁边的两个套子,一个套子的藤条直接被挣断了,活扣散落在地上,另一个则被藤蔓紧紧缠住,活扣完全无法张开,显然是从始至终都没有起到作用,两个套子里都是空空如也,连一根兔毛都没有。
我心里的期待又淡了几分,起身沿着小径往前走,去查看第二个布设点的三个套子,这个点位在一片矮树丛旁,野兔常在这里觅食,当初布套时,我特意清理了周围的杂草,让路径更顺畅。
可到了地方才发现,这里的三个套子更是不尽人意,一个套子不知所踪,怕是被野兽踩坏,或是被雨水冲刷的泥土掩埋了,另外两个套子都完好无损,活扣依旧张开着,可周围的爪印都是绕着套子走的,显然野兔早就察觉到了危险,刻意避开了,套子里自然一无所获。
走到第三个布设点时,我几乎不抱任何希望了,这里只布了两个套子,设在一棵大榕树旁的小径上,周围草木茂密,隐蔽性极好。
我用砍刀轻轻砍断几根纠缠的藤蔓,拨开灌木丛先查看第一个套子,依旧是活扣完好,却没有任何猎物踪迹,等我俯身查看第二个套子时,心里先是一动——套子还好好地圈在那里,藤条深深嵌进一根断裂的骨头上,活扣紧紧收着,显然是套住过猎物,可再定睛细看,那点转瞬即逝的欣喜,瞬间变成了惋惜和满心疑惑。
套子里没有完整的野兔,只有一具野兔残骸,散落得七零八落,仅剩几块粘连着少许干碎肉的骨头,还有几缕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兔毛,上面沾着的暗红色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显然已经过去好些天了。
套子的藤条紧紧缠在那根断裂的兔腿骨上,藤条表面有细密的齿痕,能想象得出,这只野兔当初被套住后,定然拼了命地挣扎,却没能逃脱,最终成了别的野兽的美餐,而这也是八个套子里,唯一有过猎物踪迹的一个。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草丛,仔细查看这具残骸和周遭的痕迹,琢磨着到底是哪种野兽吃了这只野兔。
首先能排除大型猛兽,这座岛上的大型猛兽几乎没有,我在岛上生活了两年多,从未见过老虎、豹子之类的猛兽踪迹,况且若是大型猛兽,咬合力极强,定然会将兔骨咬碎啃食殆尽,不会留下这么多完整的骨头残骸,周遭也会留下宽大的爪印和踩踏痕迹,可眼前的泥土松软,除了野兔的爪印,只有几处浅浅的小印记,根本没有大型兽类的痕迹。
我捡起那块缠着藤条的兔腿骨,凑到眼前细细查看齿痕,齿印不算太大,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整齐,深浅均匀,不像是犬齿类的牙印。
再看残骸的状态,兔肉被啃食得干干净净,只留下难啃的腿骨、脊骨和头骨碎片,还有撕扯残留的碎皮,地面上有轻微的拖拽痕迹,却没有大范围的翻动,我心里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林间的野猫。
被我驯化的黑豹一家就身形不大,动作敏捷,嗅觉还格外灵敏,几里地外的血腥味都能精准捕捉到,定然是这只野兔被套住后挣扎哀嚎,血腥味慢慢散了出去,引来了觅食的野猫。
野猫的咬合力不算极强,啃不动坚硬的兔腿骨和脊骨,所以才留下这些残骸,而且野猫生性谨慎狡猾,吃完猎物后会迅速离开,不会过多停留,也不会破坏陷阱,更不会留下明显的踪迹,我还在周遭的泥土上,发现了几处浅浅的梅花状小爪印,趾尖痕迹清晰,大小和黑豹的爪印刚好契合,这更是印证了我的猜测。
除了野猫,我又逐一排除了其他可能,蛇类捕食只会生吞,不会留下这般被咬碎撕扯的残骸,更不会有锋利的齿痕;至于海鸟,只会啄食浅滩的鱼虾,从不会深入林间捕食野兔。
思来想去,最有可能的还是野猫,那些梅花状小爪印、锋利整齐的齿痕、谨慎觅食后不留痕迹的作风,都和野猫的习性一一对应,想来定是野猫循着血腥味找来,捡了个现成的便宜,白白辜负了我当初布设套子的心思。
我心里满是惋惜,这么一只肥硕的野兔,终究是便宜了野猫,自己连口兔肉都没吃上,八个套子忙活一场,只捡回一具残骸,那些失效的套子还要费心收拾改良。
以后在林间活动还是要多加小心,黑豹的灵敏、凶残当初我是见识过的,差点在黑豹身上吃过亏,回想起来要是黑豹当初没有因为怀孕变得行动迟缓,我还不一定能制服黑豹。这只未知的野兽给荒岛添了一丝久违的危险。
我解开缠在骨头上的藤条,这根藤条已经被咬出了好几个缺口,韧性尽失,显然不能再用了,只能回去当柴烧。
八个套子全部检查完毕,除了这具野兔残骸,其余七个不是变形失效、被藤缠绕,就是不知所踪,一无所获,野兔的机敏远超我的预料,藤条套子已然跟不上它们的警惕性了。
等我收拾妥当,林间的空气变得闷热窒息,我拎着空荡荡的藤篮,转身往营地走,三只猫跟在我身后,黑豹时不时跑到前面嗅一嗅,见没有猎物,也渐渐没了兴致,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往回走的路上,我心里的盘算愈发清晰,首要的便是改良陷阱,藤条套子对付越来越精的野兔已然力不从心,其次要缩短检查陷阱的时间,这次就是因为忙着铸器,十几天没来看,才让到嘴的猎物成了野猫的美餐,往后不管多忙,最多俩天就要来检查一次,就算套住猎物,也能及时取回,避免被别的野兽觊觎;再者,下次布设套子,还要多做些伪装,把套子周围的杂草恢复原样,不让野兔察觉到异样。
回到营地时,我把藤篮放在砖房门口,先拎起陶碗喝了一大口山泉,缓解一路的干渴与疲惫。三只猫早就跑到砖房的树荫下乘凉,煤球趴在地上吐着舌头,一副热得不行的模样。
我笑着舀出一碗凉水,递给煤球,它立刻埋头喝了起来,黑豹和墨点也凑了过来,我又给它们各分了一碗。看着三只猫喝得满足的模样,我心里之前的失落和惋惜也消散了不少。
虽说这次检查八个陷阱一无所获,还得费心改良套子,可在这座孤岛上生存,本就没有一帆风顺的日子。有收获就有落空,有顺利就有难题,好在我还有结实的砖房可以遮风挡雨,有长势喜人的菜地和小麦地填饱肚子,有相依为命的三只猫作伴,还有一双能琢磨、能劳作的手。我坐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骨汤,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六月二十一日的这一天,没有惊喜,却也安稳无虞,改良陷阱的法子在心里渐渐成型,想来下次再去林间布设新套,定能有不一样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