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2月5日，酉时，马家屯村口，风雪骤紧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雪片像鹅毛似的往下砸，落在战士们的军装上，转眼就积了薄薄一层。
队伍撤到村口时，天色已经擦黑。栓柱领着众人钻进一片玉米地，地中间的枯井旁，盖着厚厚的茅草和木板——这就是地道的主入口。
“快！伤员先进！”陈惊雷挥着手喊，声音被风雪吞掉大半。
战士们抬着担架，猫着腰往枯井里钻。林晚跟在担架队后面，手里攥着药箱，冻得通红的脸上满是汗水。
刚进地道口，一个矮壮的汉子迎了上来。他手里拎着一盏马灯，脸上沾着泥灰，身上的粗布棉袄打了好几块补丁。
“陈司令员！俺是马老根，马家屯地道的维护员！”汉子嗓门洪亮，伸手接过一副担架，“地道里的岔道都标了记号，粮库和水窖都满着！”
马老根是马家屯的老户，地道就是他领着村民们挖的。日军三次扫荡，都是靠着这地道，村里人才保住了性命。
他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是去年挖地道时被塌方砸断的。
“老马，麻烦你了！”陈惊雷握住他的手，“立刻带我们去主巷道，再把所有岔道的入口都封死！”
“放心！”马老根转身对着黑暗里喊，“二柱子！带乡亲们把井口的茅草盖严实，别让鬼子看出破绽！”
黑暗里传来一声应和，几个黑影快速移动，把枯井的伪装重新加固。
地道里比外面暖和些，弥漫着泥土和煤油灯的味道。主巷道宽约两米，高够一个人站直身子，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马灯。
队伍刚安顿下来，一个背着工具箱的年轻人，怯生生地走到陈惊雷面前。
他穿着一身日军的工装，头发剃得短短的，脸上带着惶恐，手里还攥着一把扳手。
“司令员……俺叫小林一雄，是被鬼子抓来修武器的。”年轻人的中文说得磕磕绊绊，“俺不想打仗，俺想回家。”
小林一雄是大阪人，原本是个机械师，三个月前被强征入伍，分配到第35师团的维修队。
前天部队转移时，他掉队被狗蛋的狙击小组俘虏，本来想放走他，他却主动要求留下——他说鬼子的武器都是杀人的，他要帮八路军修装备，赎罪。
陈惊雷打量着他，见他眼神诚恳，点了点头。
“王铁匠！”陈惊雷喊了一声。
王铁匠正蹲在地上检查一挺歪把子机枪，听到喊声立刻起身。
“小林一雄懂机械，你带着他，把缴获的武器都修一遍！”陈惊雷指着角落里的一堆武器，“尤其是那两门迫击炮，一定要尽快修好！”
“得嘞！”王铁匠咧嘴一笑，拍了拍小林一雄的肩膀，“小子，跟着俺干！修好武器，打跑鬼子，俺送你回家！”
小林一雄用力点头，眼里泛起泪光，转身就去搬工具箱。
陈惊雷召集各营指挥员，围着马老根铺开的地道地图，低声部署。
马灯的光映在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
“赵铁锤，你带爆破连守主入口的三道暗门！”陈惊雷的手指落在地图上，“暗门后面都埋了土雷，鬼子要是敢进来，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狗蛋，你的狙击组，守在地道的三个了望孔！”陈惊雷又指向地图边缘，“了望孔都在村外的槐树上，鬼子只要敢露头，就给我打！”
“补充营负责伤员和乡亲们的安全，守住粮库和水窖！”陈惊雷的声音越来越沉，“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擅自行动！”
“明白！”指挥员们齐声应道，转身去传达命令。
地道里的战士们各司其职，有的擦拭武器，有的加固暗门，有的给伤员换药。
林晚正给一个战士包扎伤口，小林一雄和王铁匠蹲在不远处，叮叮当当的修理声，在寂静的地道里格外清晰。
石头扛着一捆炸药，从岔道里钻出来，脸上沾着泥灰。
“司令员！野猪沟的地道口也封死了！”石头大喊着，“俺还在外面埋了几颗绊雷！”
陈惊雷点点头，走到了望孔前。
了望孔只有碗口大小，外面的风雪正紧。透过缝隙望去，马家屯的村口已经亮起了火把，日军的坦克停在村外，履带碾过雪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穿着呢子大衣的日军军官，正对着通讯兵大喊大叫。
“刘参谋，查清楚了吗？那是个什么官？”陈惊雷问。
刘参谋凑过来，用望远镜看了看。
“是第35师团的参谋长，叫佐藤！”刘参谋的声音带着恨意，“就是他下令烧了西马村！”
陈惊雷的眼神一冷，握紧了手里的驳壳枪。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刺耳的枪声。
狗蛋的声音从了望孔的方向传来，带着兴奋。
“司令员！俺打中了！佐藤那狗娘养的，被俺打中了胳膊！”
地道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陈惊雷刚要说话，外面传来了坦克的轰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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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的坦克开始朝着村口的槐树开炮，炮弹炸开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夜空。
槐树的树枝被炸断，木屑和积雪飞溅。
“不好！鬼子发现了望孔了！”狗蛋的声音带着焦急。
陈惊雷立刻喊道：“狗蛋！立刻撤回来！放弃了望孔！”
话音刚落，地道的入口处传来了剧烈的震动。
马老根脸色一变，大喊着：“司令员！鬼子在用炸药炸井口！”
陈惊雷转身看向赵铁锤，眼神锐利如鹰。
“赵铁锤！准备战斗！”
赵铁锤握紧了手里的大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狗娘养的小鬼子，来吧！俺们在地道里等着你们！”
地道里的马灯晃了晃，战士们纷纷举起武器，眼神坚定。
外面的爆炸声越来越响，风雪越来越大。
日军的喊叫声，坦克的轰鸣声，还有炸药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震得地道的墙壁簌簌发抖。
陈惊雷站在地道的中央，看着眼前的战士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知道，这场地道战，将会是一场硬仗。
但他更知道，只要他们守住地道，守住马家屯，就能等到转机。
就在这时，小林一雄和王铁匠跑了过来，手里抬着一门修好的迫击炮。
“司令员！迫击炮修好了！”王铁匠大喊着，“能打！”
陈惊雷的眼睛一亮，看向马老根。
“老马，地道里有能架炮的地方吗？”
马老根一拍大腿，指着西边的岔道。
“有！西边的岔道通到村外的山坳，那里有个暗堡，能架炮！”
陈惊雷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他转身对着战士们大喊：“同志们！准备反击！”
战士们的呐喊声，在地道里回荡，压过了外面的爆炸声。
村外的山坳里，雪片还在往下砸。
暗堡的入口，正对着日军的坦克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