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2月5日,戌时,马家屯地道西侧岔道,风雪愈烈
雪片砸在地道岔道口的木板上,发出簌簌的声响。马老根举着马灯走在最前面,灯苗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他身后跟着王铁匠、小林一雄,还有两个扛着迫击炮零件的战士。老钟提着一杆猎枪走在最后,腰间挂着几个兽夹。
老钟是马家屯隔壁山坳的猎户,年轻时当过国军的炮兵观察员,后来看不惯部队里的勾心斗角,跑回山里打猎。
日军扫荡时,他的猎棚被烧了,就躲进马家屯的地道,跟着乡亲们一起抗敌。
“前面拐个弯就是暗堡入口了!”马老根回头喊,声音压得很低,“那暗堡是俺们挖来藏粮食的,洞口对着山坳,能看见鬼子的坦克屁股!”
老钟上前一步,接过马灯照了照前方的石壁。
“小心点,这段岔道去年塌过一次,踩实了再走!”老钟的声音沙哑,带着山里人的沉稳。
王铁匠扛着炮管,脚步稳健。小林一雄跟在旁边,手里攥着校准用的铅垂线,紧张得手心冒汗。
“王班长,暗堡里的空间够不够?”小林一雄小声问,中文比之前流利了些。
“够!只要能架起炮身,老子就能把炮弹送进鬼子的炮膛!”王铁匠拍了拍炮管,语气笃定。
队伍刚拐过弯,一道黑影突然从拐角处窜出来,手里的红缨枪直指小林一雄。
“站住!干啥的?”
清脆的女声划破黑暗,马灯的光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姑娘约莫二十岁,扎着两条麻花辫,身上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腰间别着几个红通通的土制信号弹。
她是马家屯的女民兵队长春杏,爹娘都死在日军的扫荡里,她带着村里的几个年轻姑娘,专门负责地道的警戒和信号传递。
“春杏,是自己人!”马老根连忙摆手,“这是八路军的同志,来暗堡架炮打鬼子的!”
春杏打量了众人一眼,收起红缨枪,脸上的警惕没消。
“俺还以为是鬼子摸进来了!”春杏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窝头递给小林一雄,“饿了吧?垫垫肚子,等下打鬼子有力气!”
小林一雄愣了愣,接过窝头,红着脸说了声“谢谢”。
春杏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谢啥!你帮俺们打鬼子,就是俺们的亲人!”
暗堡的入口藏在一处岩壁后面,用茅草和树枝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老钟和战士们搬开茅草,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洞口。
“里面宽得很!”春杏率先钻进去,“俺们早就清理过了,还藏了两箱手榴弹!”
众人陆续钻进暗堡。马灯亮起,照亮了里面的空间——约莫十平米,三面是石壁,正面有一个碗口大的射击孔,正好对准村外的日军坦克阵地。
王铁匠和战士们立刻动手组装迫击炮。小林一雄蹲在地上,用铅垂线和自制的量角器校准炮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炮口抬高两度!”小林一雄喊道,“鬼子的坦克在三百米外,这个角度能打穿履带!”
王铁匠俯身调整炮架,粗糙的大手落在冰冷的炮管上,动作精准得像在打磨铁器。
“小子,你这手艺真不赖!”王铁匠赞道,“比俺们兵工厂的老师傅还准!”
小林一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俺在大阪学的就是机械,这些都是基本功。”
老钟靠在射击孔边,举着猎枪往外望。雪雾里,日军的坦克正对着地道口,履带碾过的雪地一片狼藉。
佐藤的胳膊缠着绷带,正对着通讯兵嘶吼,声音在风雪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春杏,信号弹准备好了吗?”老钟回头问。
春杏拍了拍腰间的红绸子包,里面是三个土制信号弹,红的代表开火,绿的代表撤退,白的代表增援。
“早就备好了!”春杏说,“赵连长那边的暗门只要一响,俺就发信号!”
与此同时,地道主入口处,赵铁锤带着一个班的战士守在三道暗门后。
日军的火焰喷射器喷出的火舌,像一条条毒蛇,舔舐着地道口的木板。浓烟顺着缝隙钻进来,呛得战士们直咳嗽。
“狗娘养的小鬼子,还会玩这烧火的把戏!”赵铁锤抹了把呛出来的眼泪,骂道。
他身边的战士二牛,手里攥着一捆集束手榴弹,脸憋得通红。
“连长,鬼子要是冲进来咋办?”二牛问。
“咋办?用土雷炸,用刺刀捅!”赵铁锤拍了拍身边的土雷堆,“等他们靠近暗门,老子就把这些铁西瓜全送出去!”
外面传来日军的喊叫声,夹杂着佐藤的怒骂。火焰喷射器的声音停了,看样子日军要发起冲锋了。
赵铁锤贴在石壁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二、三!”
赵铁锤猛地拉开暗门的插销,大喊道:“扔!”
战士们齐刷刷地把集束手榴弹扔了出去,紧接着迅速关上暗门。
“轰隆!轰隆!”
连续的爆炸声震得地道壁簌簌发抖,外面传来日军的惨叫声。
春杏在岔道里听到爆炸声,立刻掏出红色信号弹,点燃引线往洞口外一扔。
一道红光划破夜空,在雪雾里格外醒目。
暗堡里,王铁匠看到红光,立刻抓起一枚炮弹塞进炮膛。
“小林!校准好了没?”王铁匠吼道。
“好了!瞄准三号坦克的履带!”小林一雄大喊着,紧紧盯着瞄准镜。
王铁匠深吸一口气,猛地扣动扳机。
“嗵!”
炮弹呼啸着飞出射击孔,在雪夜里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日军三号坦克的履带中间。
“轰隆!”
坦克履带被炸得四分五裂,车身歪歪斜斜地瘫在雪地里,冒出滚滚黑烟。
“中了!中了!”春杏兴奋地跳起来,拍着手喊。
老钟举起猎枪,瞄准一个试图逃跑的日军炮手,扣动扳机。
“砰!”
炮手应声倒地。
暗堡里的战士们欢呼起来,小林一雄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眼里闪着光。
“再来一发!炸他们的步兵炮!”王铁匠大喊着,又塞进一枚炮弹。
就在这时,村外传来一阵刺耳的炮声。
日军的步兵炮开始轰击暗堡的方向,炮弹落在岩壁上,碎石飞溅。
“不好!鬼子发现暗堡了!”老钟大喊着,把马灯摁灭。
暗堡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炮弹的爆炸声震得耳朵嗡嗡作响。
王铁匠咬着牙,借着炮弹爆炸的火光,又射出一发炮弹。
这发炮弹落在日军的步兵炮阵地旁,炸伤了两个炮手。
“撤!快撤!”老钟喊道,“鬼子的炮火太猛,暗堡守不住了!”
王铁匠看了一眼瘫在雪地里的坦克,又看了一眼外面越来越密的炮弹,咬了咬牙。
“拆炮!把零件带走!”王铁匠下令。
战士们立刻动手,把迫击炮拆成零件,扛在肩上。
春杏掏出绿色信号弹,点燃扔了出去。绿光在夜空里一闪而过,那是通知地道里的陈惊雷,暗堡小队要撤退了。
众人刚钻出暗堡,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暗堡的入口被日军的炮弹炸塌了,碎石堵住了洞口。
“快走!”老钟领着众人,钻进旁边的灌木丛。
雪片落在他们的身上,很快就盖住了脚印。
地道主入口处,陈惊雷看到绿色信号弹,眉头皱了起来。
他手里的望远镜里,日军的步兵炮还在轰击暗堡方向,坦克的炮火也转向了山坳。
“刘参谋!”陈惊雷喊道,“让补充营立刻去野猪沟,打通那里的地道口!”
“司令员,咱们要放弃地道吗?”刘参谋问。
“不放弃!”陈惊雷的眼神锐利如鹰,“分兵两路!一路坚守地道,一路从野猪沟迂回,抄鬼子的后路!”
他顿了顿,又喊道:“狗蛋!你的狙击组跟我来!咱们去山坳,接应王铁匠他们!”
狗蛋的声音从了望孔的方向传来:“得令!”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大,日军的喊叫声和炮声交织在一起。
陈惊雷握紧手里的驳壳枪,眼神坚定。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山坳的灌木丛里,王铁匠和战士们扛着迫击炮零件,在雪地里艰难地前行。
春杏的麻花辫上沾着雪沫子,手里的红缨枪握得紧紧的。
小林一雄看着漫天风雪,嘴里念叨着:“家乡的雪,也是这么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