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黏在脸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膜。
拓跋晴趴在芦苇荡里,呼吸压得很低,几乎和风吹草叶的沙沙声融为一体。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河对岸那匹躁动不安的枣红马。
那是魏博前锋营都尉的坐骑。
马蹄在满是淤泥的河滩边缘来回踩踏,溅起浑浊的黄泥水。
马上那人勒着缰绳,手里那一杆长枪并没有指向对岸,而是正对着那块写着“三代绝嗣”的铁牌,一下又一下地戳着地面的烂泥。
“噗嗤、噗嗤。”
声音沉闷,像是钝刀切过腐肉。
没有金铁交鸣声。
这都尉是个老行伍,他不信鬼神,只信手里的长枪。
他在探路,探这淤泥底下有没有埋铁蒺藜。
“头儿,他们要退。”
身旁的传令兵压低声音,手指紧紧扣着弩机。
“退不了。”
拓跋晴嚼碎了嘴里那根带着苦味的草茎,“前面的怕绝后想退,后面的想抢功正往上顶。这时候,得给他们加把火。”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后,做了一个极其隐晦的“拖刀”手势。
新军的骑兵队开始动了。
不是冲锋,而是后退。
动作很慢,甚至有些散漫。
有人故意把马镫撞得叮当响,还有人假装受惊,调转马头时险些滑倒。
这种“慌乱”,透过晨雾传到对岸,就成了最致命的诱饵。
那个正在戳泥的都尉动作一顿。
他看见了对岸那些背对着他的背影,那是没有任何防备的后背。
贪婪,瞬间压过了疑虑。
就在这时,上游的水面上,漂下来一截黑乎乎的烂木头。
阿禾蹲在高坡的红柳树后,两只沾满黑灰的手在衣襟上用力蹭了蹭。
那截木头是她刚扔下去的,上面用靛蓝粉和朱砂画的那株“铁线蕨”,在水里晕开一片诡异的紫红。
木头顺流而下,在经过渡口中心时,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底狠狠拽了一下。
那是木头的枝杈卡住了河床上的一枚犁尖。
原本横漂的烂木头猛地竖了起来,露出了那张画着狰狞金甲神像的截面,在浑浊的河水中上下起伏,像极了一个正欲破水而出的恶鬼。
“铁秧显灵了!蓝符化鬼了!”
魏博军阵中,不知是谁嚎了一嗓子。
这一声,炸裂了紧绷的神经。
如果是平时,这不过是一根烂木头。
但在喝了三天“蓝水”、听了一夜童谣、又看着对岸“仓皇逃窜”的此刻,这就是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恐惧到了极致,就是疯狂。
“冲过去!那是妖法!踩烂它!”
那都尉咆哮着,长枪猛地一拍马臀,“杀了他们才有解药!”
三百重骑,裹挟着身后的步卒,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轰然踏入锈河。
水花四溅,遮蔽了视线。
第一排战马的前蹄毫无阻碍地没入水中,踩在柔软的淤泥上。
骑兵们心中大定——没有陷坑,没有铁蒺藜。
然而,当后腿发力蹬地,准备将千钧之躯送向前方的瞬间,灾难发生了。
那是王玞计算过的角度。
四十五度朝上的犁尖,在轻触时会被淤泥包裹,但在重压之下,锋利的三角形铧刃会像切豆腐一样,精准地切入马蹄铁与蹄肉之间的软缝。
“咔嚓。”
一声脆响,在嘈杂的喊杀声中并不明显。
但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三百声。
那匹枣红马就在拓跋晴眼前十步的地方,前腿猛地一软,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都尉像投石机一样甩了出去,重重砸在石板路上。
马并没有立刻死,它在淤泥里疯狂挣扎,每一次蹬腿,都会被更多的犁尖割开皮肉。
河水瞬间变红。
不是血流成河,而是整条河都在沸腾。
后续的骑兵刹不住车,狠狠撞在前面倒下的马尸上。
人和马叠罗汉一般堆在河道中央,原本用来渡河的石板路,此刻成了绞肉机。
“起阵。”
拓跋晴吐掉嘴里的草茎,眼神冷得像铁。
不需要冲锋。
埋伏在两岸芦苇荡里的新军战士同时扣动了扳机。
“呯呯呯……”
枪声连珠如暴风骤雨。
但这还不是最狠的。
河岸的高地上,柳氏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声音穿透了惨叫声,竟带着一种诡异的庄严:
“新军《铁田律》战时附则第三条!”
她的声音让那些在泥水里挣扎的溃卒愣了一瞬。
“凡助敌过河者,永除匠籍!凡指认军官者,授试用牌!既往不咎,发药解毒!”
正在泥水里不知所措的小栓子,手里还攥着那把卷了刃的横刀。
他看见了那个落马的都尉正在挣扎着爬起来,那个逼着他哥哥喝下蓝水、最后看着哥哥吐血而死的人。
小栓子浑身发抖。
他看了看手里那块阿禾给的木牌,又看了看那个满脸是泥的仇人。
“他在那!”
小栓子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手指直直地指向河心,“那个戴红缨盔的!是他!是他下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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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喊,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那是百夫长赵六!就在车轮底下!”
“那是旗官!别让他跑了!”
原本抱团的魏博军瞬间分崩离析。
在“解毒”和“匠籍”的诱惑下,昔日的同袍变成了最可恨的投名状。
下游,断桥旧址。
王玞没有看那惨烈的修罗场。
他正带着三个徒弟,将被河水冲下来的尸体一具具推开。
“师父,这太残忍了。”
小徒弟手有些抖。
“残忍?”
王玞拉紧了手里那根生锈的粗铁链,将它死死缠绕在岸边的两根界桩木模上,面无表情地冷声说道:
“若是让他们过了河,进了村,你会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残忍。”
铁链绷直,隐没在浑浊的水面下半尺处。
几十个侥幸冲过犁尖阵、想要顺流逃窜的魏博逃兵,刚跑到这里,脚下就被绊了个正着。
他们在水里扑腾,想要站起来,却被身后涌来的更多溃兵踩在脚下。
王玞拍了拍手上的铁锈,转头看向一旁的阿禾。
小姑娘正盯着河面发呆,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血色残阳。
“桥不在水上。”
王玞轻声说,“在人心断处。”
暮色四合。
锈河终于安静了下来。
拓跋晴策马踏入河滩。
马蹄避开了那些露出水面的犁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她俯身,从那堆烂肉里拾起一截断矛。
矛??上刻着“魏博乙字营”的字样,已经被血污糊住了一半。
“收拾干净。”
她随手将断矛扔给身后的亲卫,“把犁铧起出来,洗洗还能用。别耽误了明天的春耕。”
不远处,柳氏正在给排队的降卒登记。
阿禾领着小栓子走了过去。
少年浑身湿透,手里死死攥着那块并不存在的“试用牌”,那是他刚才情急之下从地上捡的一块破木片。
柳氏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枚崭新的、带着松木香气的空白匠牌,递了过去。
“名字。”
“赵……赵小栓。”
“以前干什么的?”
“给……给马喂草。”
“那就是饲养员。”
柳氏提笔在册子上写下三个字,“去领两碗粥,一碗自己喝,一碗敬你哥。”
小栓子捧着那块木牌,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吓人。
夜风起了。
那首童谣顺着河水飘向了更远的成德腹地,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稚嫩的童声,而是带着几分血腥气的低吟。
三百犁铧静卧在岸边,被河水洗去了血迹,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那是农具,也是兵器。
营地的篝火旁,小栓子缩在角落里,借着火光反反复复摸索着那块木牌的边缘。
木刺扎破了手指,他却像感觉不到疼。
他不敢睡。
一闭眼,就是那个都尉被犁尖切断的脚踝,还有柳氏那双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这块牌子太烫手了。
如果是假的呢?
如果明天天一亮,他们发现自己其实还藏了一把魏博的匕首在靴子里呢?
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战马的嘶鸣。
“报——!幽州方向有变!”
小栓子猛地把木牌塞进怀里,心脏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