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乡的祠堂前,那块所谓的“神”被供在一张红漆剥落的八仙桌上。
王玞抱着双臂站在人群外圈,看着赵家老二撅着屁股,把额头磕得邦邦响。
那块巴掌大的生铁牌子被香火熏得发乌,上面“忠勇”二字歪七扭八,像是顽童用钉子划出来的。
“王师傅,您不去拜拜?听说这是节度使大人的本命铁,能镇宅。”
旁边的村民低声劝道,手里还紧紧攥着刚从黑市换来的半块铁牌。
王玞没动,目光落在那个铁牌边缘的锯齿上。
那是冷锻没锻透留下的裂纹,别说镇宅,稍微受点潮就得碎。
但他没拦。拦不住。
恐惧是种病,光靠嘴说治不好,得用另一种更硬的东西去冲。
“神不神,得验验成色。”
王玞转身,招呼几个徒弟把一口巨大的染布缸抬到了祠堂正中。
缸里是浑浊的灰水,上面飘着层白沫。
这是灶灰水,也是之前王璇玑教过他们的“显影液”。
王玞从怀里摸出一把锉刀,走到那台崭新的曲辕犁旁。
这犁是新军刚发的,钢口极好,那是实打实经过千锤百炼的好钢。
“嗤啦——”
锉刀在犁尖上蹭过,带下一小撮银亮的铁屑。
“新军的犁是民生本钱,是阳气。这忠勇牌若是真金不怕火炼,那自然也能容得下这点阳气。”
王玞一边说,一边把铁屑撒进缸里。
铁屑沉底,水面波澜不惊。
“谁来试试?”
赵家老二犹豫了半天,捧着那块铁牌凑过来,“只要……只要沾一下?”
“沾一下就行。真忠勇,水清;假忠勇,水浊。”
铁牌入水。
几乎是一瞬间,那原本灰白浑浊的水面,像是被滴入了一滴浓墨,迅速扩散出一股妖异的深蓝色。
人群里发出一声惊呼。
那不是神迹,那是劣质生铁里的杂质遇到了强碱,再加上之前为了掩盖锈迹涂抹的那些不明草药,在水里炸开了锅。
“蓝了!蓝了!这是……这是中毒了?”
赵家老二吓得手一抖,铁牌“当啷”一声掉进缸里,激起一片更蓝的水花。
王玞面无表情地用长钳把牌子夹出来,扔在地上。
铁牌湿漉漉的,原本黑亮的表面被碱水一泡,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锈斑。
“三十七块。”
王玞记了一笔,“下一家。”
日头偏西的时候,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小的铁山。
所有的牌子过水即蓝,无一例外。
阿禾蹲在马厩的干草堆后面,手里捏着半块发硬的干粮。
隔着一道木栅栏,成德牙将吴横正在喂马。
这位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军爷,此刻动作却轻柔得像是在绣花。
他从贴身的皮甲里掏出五块“忠勇牌”,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点刺鼻的黄色液体,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牌面。
那是硫磺水。
阿禾闻得出来。
硫磺能遮锈,还能把生铁擦得锃亮,看着像精钢。
吴横擦得很认真,一边擦一边骂骂咧咧:“这破烂玩意儿,一天不擦就长毛,这哪里是忠勇,分明是伺候祖宗。”
阿禾没出声,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面饼。
这饼里掺了特制的碱粉,也就是王玞他们验牌用的那种。
她故意弄出点动静,假装刚从草料堆里睡醒,揉着眼睛走出来。
“大人,您这牌子真亮。”
阿禾把手里的饼递过去,一脸讨好,“这是乡里刚烙的‘忠勇饼’,说是吃了能长力气,小的特意给您留了一块。”
吴横警惕地回头,见是个十来岁的黄毛丫头,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
他确实饿了,而且“忠勇饼”这名字听着顺耳。
“算你懂事。”
吴横接过饼,狠狠咬了一大口。
阿禾死死盯着他的嘴。
唾液浸湿了饼里的碱粉,吴横的嘴唇和牙齿上,迅速泛起了一层诡异的蓝紫色。
那是他刚刚用手擦完铁牌,指尖残留的劣质铁锈粉末,被饼里的碱给“显影”了。
“呸!什么怪味!”
吴横嚼了两口,觉得嘴里发涩,一甩手把剩下的饼扔在地上,“一股子灶灰味!”
他没看见,那个看似怯懦的小丫头,在他转身去牵马的瞬间,飞快地捡起了那块沾着他唾沫和牙印的残饼,塞进了袖口。
那是证据。
这所谓的“忠勇”,连自家牙将都护不住。
几里外的南郊铸坊废墟,周珫觉得自己的腿肚子在转筋。
他是被王玞派来查根源的。这地方是新军炸毁的,到处是残垣断壁。
按照那个幸存老匠人的指点,他在一堆烧焦的房梁下面,挖开了一个地窖。
地窖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铁坯。
周珫拿起一块,手感不对。
轻,而且脆。
他翻过铁坯,在那粗糙的断面上,看见了半个残缺的“犁”字。
这哪是什么特制的军铁,这就是把乡下收上来的废旧农具,连锈都没除干净,直接回炉熔出来的渣滓!
在地窖的角落里,他还翻出了一本半烧焦的账册。
他颤抖着手翻开,借着微弱的火光,一行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元和十三年三月,收废犁二千斤,掺砂石熔铸忠勇牌五千枚,省铁三十斤,余铁充入库房……”
周珫觉得脊背发凉。
王承宗发的不是赏赐,是拿乡亲们的饭碗,掺了沙子,又铸成枷锁套回了他们的脖子上。
他想起自家祖坟那个石兽肚子里藏着的私盐,突然觉得那种贪婪比起这个,简直算是干净的。
祠堂前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赵婆拄着拐杖,站在那个临时搭起来的化铁炉前。
“老婆子我不懂什么大道理。”
赵婆的声音不大,但在噼里啪啦的炭火声里,却传得很远,“我只知道,庄稼人种地靠犁,当兵的打仗靠刀。这铁若是坏了心,那就什么都干不成。”
她一挥手:“烧!”
风箱呼呼作响,温度升高。
那些让村民们诚惶诚恐供奉的“忠勇牌”,被一股脑倒进了坩埚。
没有预想中那样化成金红色的铁水。
因为杂质太多,这些铁牌在高温下迅速软化,表面鼓起一个个大泡,像是癞蛤蟆的皮。
等到冷却后的铁渣被倒出来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根本不成形,而是一块满是孔洞、疏松得像蜂窝一样的烂铁坨子。
“看见了吗?”
赵婆用拐杖敲了敲那块蜂窝铁,“这就是神赐的忠勇?心里全是窟窿眼,风一吹就透!”
人群哗然。
“反了!都反了!”
吴横策马冲进人群,长刀出鞘,寒光逼人,“这是亵渎军威!谁敢再动,老子砍了他!”
村民们本能地往后缩。
但有一只手拦在了马前。
那是李三,以前是赵婆家的长工,弟弟喝了毒土水死了,现在入了匠籍。
他手里没有刀,只有一根刚做好的界桩木模。
“吴大人。”
李三的声音有些抖,但脚下没挪窝,“这铁是烂的,您那刀,怕是也不怎么快了吧?”
吴横大怒,正要挥刀,却发现周围那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泥腿子,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不再是看“官爷”,而是在看一个拿着破烂以此充好的骗子。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哪里炸了营。
吴横心中一惊,勒转马头,狠狠瞪了李三一眼,落荒而逃。
暮色四合。
王玞把那个装着蜂窝铁渣、沾着蓝色唾沫的残饼,还有那本烧焦账册的铁匣子锁好。
“送去大营。”
他把匣子递给张九,“告诉参谋长,南乡的锈,我们要除了。”
临行前,阿禾从怀里掏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塞给张九。
“这是烤熟的铁线蕨根,没毒。”
小丫头眨了眨眼,“路上要是饿了就嚼着吃,舌头不会变蓝。”
张九一愣,随即咧嘴一笑,翻身上马。
马蹄声碎,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而在那个方向,成德城的上空,已经隐约可见冲天的火光。
据说是因为忠勇牌泛滥,市面上米价暴涨,王承宗一怒之下斩了两个铸坊的匠人祭旗,却不知这一刀下去,砍断的不是锈根,而是最后一根紧绷的弦。
新军大营,灯火如豆。
王璇玑坐在轮椅上,面前的沙盘被推平了一角。
张九带回来的铁匣子已经打开。
她并没有先看那本账册,而是拿起那块冷却后满是蜂窝孔洞的废铁渣。
灯光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气孔,在沙盘上投下一片斑驳陆离的阴影,像极了某种即将崩塌的蚁穴。
拓跋晴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夜风。
“成德乱了。”
拓跋晴解下披风,“牙兵营哗变,听说是因为有人发现发的赏银里掺了铅。”
王璇玑没回头,只是举起那块蜂窝铁,对着灯火,让光线穿过那些腐朽的孔洞。
“不是掺了铅。”
她声音清冷,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断面,像是在抚摸敌人的骨骼。
“是这铁,自己把自己吃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