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灵应庙。
这庙断了香火已有三年,门上的朱漆剥落,像结了痂的烂疮。
王承宗深吸一口气,喉间翻涌起一股腥甜。
月光斜插进大殿,照着坛上堆积如山的黑色残片。
那是被雷火劈碎、又被火药炸烂的“忠勇牌”。
碎铁堆里,还夹杂着成百上千条被撕碎的童谣纸片。
那是流民们唱的,说他王承宗的命,早就烂在这些铁疙瘩里了。
“神若弃我,我便焚神。”
他嗓音嘶哑,从腰间拽下一块金甲残片。
锋利的边缘狠狠压进小臂,拉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砸在冰冷的香灰里。
他并不觉得疼,只觉得冷,那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被天下人背弃的冷。
他抓起一把混了血的香灰,狠狠抹在额头上。
“祭天!”
他对着空荡荡的神像咆哮,声音在空庙里撞出狰狞的回音。
阿禾蜷缩在庙后枯井的暗影里。
井口垂下的枯藤挡住了她的半张脸。
她那双被流民称为“铁眼”的眸子,死死盯着那个披头散发、满身血污的男人。
她屏住呼吸,指尖抠进井壁的青苔里。
这不是节帅。
这是一个疯子。
消息传回牙兵营时,吴横正盯着桌上的一碗茶发愣。
成德军的牙将,向来是全军的胆。可现在,这胆裂了。
粮道红如血,忠勇牌里长铁锈。
这种事换在平日,吴横会提刀砍了造谣者的脑袋。
可现在,他连握刀的手都在抖。
“头儿,喝口热的,安安神。”
老仆李三把茶盏往前推了推。
李三是在成德军里干了十五年的老人,前些日子弟弟死在毒水里,家里唯一的独苗进了新军匠籍。
吴横觉得李三可靠,因为李三是个没根的人。
吴横接过茶,一饮而尽。
茶汤微涩,带着股焦糊味。
“什么药?”
吴横抹了一把嘴。
“灶灰混了点清火的草根,去燥的。”
李三垂下眼帘,声音谦卑。
他没说,那草根是林昭君从死人堆旁拔来的铁线蕨。
吴横觉得心绪稍稍定了一些。
他没注意到,自己映在水里的嘴唇,正泛起一抹诡异的淡蓝色。
李三躬身退下,袖子里藏着五个一模一样的铁牌。
那是他趁着吴横昏沉时,从其枕下换出来的。
这铁牌在强盐水里浸了三天三夜,干透了,跟真的一样。
次日,校场。
春日的阳光很毒,照在人身上,不出汗,却让人发虚。
王承宗立在点将台上,额头上的血灰还没洗净,干涸成黑紫色的结痂。
“成德之志,在于铁心!”
他挥动长剑,剑尖指过台下的方阵,“举牌!示忠!”
吴横咬着牙,第一个举起了手中的铁牌。
他是要给弟兄们看的,牌不倒,军心就不散。
可就在那一瞬,阳光像火一样点着了那些铁块。
“变了……变色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吴横猛地低头。
他手里的铁牌,在强光的曝晒下,正缓缓渗出斑驳的蓝痕。
那种蓝,像极了溺死鬼身上的尸斑。
环顾四周,他麾下的三十七名牙兵,手中竟有二十余枚铁牌同时泛起这种诡异的蓝光。
那是新军秘传的“天谴”。
“伪忠者!杀!”
点将台上的王承宗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眼眶通红,手中长剑直指吴横。
在他眼里,那蓝光不是化学反应,那是神灵给他的判词。
亲卫营的快马已经开始冲锋。
“牌可伪,心难伪!”
吴横狂笑一声,胸腔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炸开。
他拔出匕首,狠狠割开掌心。
“末将愿以鲜血验真心!”
他将鲜血淋在铁牌上。
全场死寂。
预想中的鲜血顺着铁牌滑落并没有出现。
那血一碰到锈迹斑驳的铁面,竟瞬间变黑、变紫,像是一团腐烂的墨汁,在铁牌上狰狞地扩散。
这根本不是人的血。
这是毒,是诅咒,是铁心先烂了的铁证。
“铁心先烂,血亦染毒!”
人群中,早已混入的细作扯着嗓子高喊。
那声音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马五就是这么死的!”
“他们骗咱们吞铁片,那是想咱们死啊!”
吴横看着手心里那滩黑血,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了那碗安神茶,想起了李三的眼神,想起了那株长在锈土里的草。
他突然明白了。
王承宗要的不是忠诚,是要他们陪葬。
“弟兄们,想活的,跟我走!”
吴横翻身上马,一刀砍翻了冲过来的传令兵。
十二骑亲信随他呼啸而出,直撞向西侧的营门。
南乡界桩田。
拓跋晴拄着一杆没挂旗的断矛,立在一垄新翻的黑土前。
远处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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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横带人冲到田埂前,勒死马缰。
他甲胄破裂,手掌还在滴着黑紫色的血,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头丧家之犬。
他看着拓跋晴。
他等对方开条件,等对方问他成德城的布防,等对方嘲讽他的丧家之举。
可拓跋晴只是侧过身。
她身后,是一排崭新的、闪着乌光的犁头。
“既然来了,就别端着将军的架子。”
拓跋晴的声音很平,平得像这脚下的土地。
“这土里有锈,老百姓不敢耕。你若真觉得自己是条汉子,就教教他们,怎么把这锈土翻过来。”
吴横怔住了。
他低头看那犁。
那是由成德军的忠勇牌重铸而成的,粗糙,沉重,却带着一种生机。
他自嘲地笑了笑,猛地解下肩膀上的残甲,狠狠掷在泥地里。
“末将……愿为第一犁。”
远处,成德城头。
一道血红色的狼烟冲天而起。
王承宗下令闭城。
紧接着,哭喊声从南门方向传来。
他没去追吴横,而是把剑指向了守城的自家士卒。
他要杀光所有可能开门的人。
风卷着血腥味,从城墙缺口处吹向新军营地。
中军大帐。
王璇玑坐在沙盘旁,手里的朱砂笔停在南门的位置,久久未动。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她胸口没来由地一阵翻江倒海,那股一直被压制着的冷香和铁腥味,顺着喉咙直往上蹿。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
指缝间,一点触目惊心的红,悄然洇开了。
那点红在宣纸制的沙盘图上洇开,像极了地图上标注的敌军血槽。
王璇玑盯着那抹红,指尖在案几边缘蜷缩,指甲缝里渗进的红与地图上的朱砂混在了一起。
她没抬头,只是将那只染血的手顺势按在了一份卷轴上,试图掩盖。
“别遮了,苦杏仁味儿都满帐篷了。”
林昭君撩开厚重的帐帘,一股混着药香的冷风撞了进来。
她没拿药箱,手里扣着三枚长银针。
王璇玑没动,声音有些沙哑:“还没到用药的时候。”
“坐下。”
林昭君没废话,手掌直接抵在王璇玑的后颈,指尖顺着脊椎一节节下滑。
按到第七节时,王璇玑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细密的汗珠从她鬓角渗了出来。
“你的腿疾本是心病。可如果你真觉得你的这两条腿再也站不起来,那就真有可能这辈子只能坐轮椅了。”
林昭君撤回手,盯着指尖沾上的一点冷汗,语气冷硬,“再不遵医嘱,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站起来,哪怕是扶着轮椅也不行。”
王璇玑推开递过来的温药碗,另一只手把周珫刚递上来的验土报告拽到面前。
“站不站得起来,得看这地里的土听不听话。”
王璇玑的声音冷得像冰,指甲点在报告的一行数据上,“周珫,再说一遍,南宫县到成德北门的土质。”
满脸泥垢的周珫往前凑了半步,他身上的草鞋还裹着厚厚的黑泥,恭声说道:
“回参谋长,小的带人探了三遍。这里的土里,铁盐味儿重得压不住。只要雨水一透,土层下的生铁屑就会跟盐碱结成浆,粘性比糯米汁还大。”
王璇玑抬头看向账内阴影处,拓跋晴正按着腰间的横刀。
“成德军引以为傲的是重骑,人马俱碎,重逾千斤。”
王璇玑把带血的地图往拓跋晴面前一推,“既然他们觉得铁是神迹,那就让他们烂在铁浆里。不攻城,掘断北、东两面官道,引浊漳河水入渠。告诉铁奴,今晚动工。”
拓跋晴点头,指尖划过地图上那条蜿蜒的水脉:“明白,以水为牢。”
夜色下的浊漳河边,风吼得像野兽。
铁奴赤裸着上身,胸口那道幽州铁骑的旧伤疤在火把映照下狰狞如蜈蚣。
他脚下堆着小山般的残片——那是被熔毁的“忠勇牌”。
“起夯!”
他低吼一声,重重地将一捆铁线蕨根部扎进湿冷的泥里。
匠籍的汉子们默不作声地搬运着废铁,将这些曾经象征权力的铁片填进堤坝的缝隙。
铁线蕨这种草见铁就钻,根系能像钢丝网一样把松散的铁渣和黄泥焊死在一起。
堰成的那一刻,远处的河水被强行改道,浑浊的水流裹挟着泥土中的铁锈,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像一条血河,顺着干涸的沟渠迅速合围成德。
三日后,南乡野战医棚。
林昭君正用止血钳夹着一块带脓的碎布,帐外一阵骚乱。
一个老卒背着个瘦得脱相的孩童冲了进来,孩童的嘴唇泛着诡异的淡蓝色,气若游丝。
“大夫……救救娃儿!喝了城里的井水,就成这样了!”
老卒跪在泥地里,手里的破瓷碗还在打晃。
林昭君扫了一眼孩童的唇色,那是重金属中毒的表征。
成德城里的井,早就被王承宗那些锈烂的铁心牌毒透了。
她回过身,从炉火旁取过一片新铸的、闪着乌光的犁尖。
她动作极快,用小刀在犁尖上剐下几缕细微的铁屑,投入滚烫的米汤中,又加了三钱铁线蕨的干粉。
“喝下去。”
老卒战战兢兢地喂了药。
不过两刻钟,那孩童竟打了个长长的饱嗝,呼吸由短促变得绵长,沉沉睡去。
“新铁不杀人,旧铁吃人啊!”
老卒愣了半晌,忽然对着医棚外的犁头嚎啕大哭。
这一声哭,像是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当晚,成德城北墙,数十根粗麻绳悄无声息地垂下。
那些被“铁毒”吓破胆的百姓和守卒,趁着暮色,像潮水一样涌向那条暗红色的护城河。
中军大帐。
王璇玑坐在轮椅上,由于脊椎的剧痛,她的背部挺得有些扭曲。
铁奴站在她面前,手里提着那顶满是泥水的头盔。
“你曾是幽州铁骑的都头,最懂怎么跑命。”
王璇玑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图,递到铁奴手中,“王承宗若要突围,必弃重骑,改走西山小径。那里地势狭窄,你的重剑施展不开。”
铁奴接过图,指尖触到羊皮的粗糙。
“带三百匠卒,不要刀剑。”
王璇玑盯着他的眼睛,“把成德军熔掉的所有犁铧都带上。在隘口,犁尖朝上,深埋入土。我要那条小径变成千矛林。”
铁奴瞳孔缩了缩。
他能想象到,当王承宗的亲卫骑兵在黑暗中狂奔而过时,那些专门翻土的锋利犁尖,会如何精准地割断马腿,撕开甲胄。
他没有说话,只是退后半步,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额头触碰冰冷的泥土,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这是赎罪,也是终结。
夜深了。
王璇玑独自推着轮椅,停在刚筑起的堰顶上。
风卷着浓重的铁锈味扑面而来,那种味道让她想起自己脊髓里那根腐朽的钉子。
她低头,轻轻抚摸着轮椅的铜轴。
轴心处,嵌着一枚蜂窝状的忠勇牌残块。
那是拓跋晴亲手打磨进去的,为了让她时刻记住这种冷。
“明日合围。”
拓跋晴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递过来一件玄色披风。
王璇玑凝视着远处成德城那困兽般的轮廓。
在那个方向,西山隘口的月光下,铁奴率领的匠卒正将最后一排犁铧插入土中。
犁尖如牙,正静静地等待着那个曾经自诩为“铁之主”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