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咬合声,绞盘开始转动。
那不是麻绳绷紧的沉闷声响,而是某种极细的钢丝切开水面时发出的尖锐哨音。
听得赵武顿感头皮发麻。
河水翻涌,巨大的铁皮箱像一头死去的巨兽,被生生从淤泥里拖了出来。
“停!都别动!”
箱子刚露出水面一半,赵武就疯了一样冲上去。
他浑身湿透,靴子里灌满了泥浆,却死死护在吊臂下,把两个正要上前帮忙的新军士兵撞开。
“谁敢碰这箱子,老子剁了他!”
赵武的横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惨白的弧线。
他信不过这帮穿灰衣的家伙,更信不过徐昆那张笑面虎的脸。
这里面装的是他的命,哪怕沾上别人的一点指纹,他都觉得不安全。
“李校!托架!”
赵武吼得嗓子破音。
李校从水里爬上来,那只受伤的手哆嗦着,和赵武两人一左一右,像两条护食的野狗,硬是用肩膀扛住了还在滴水的箱底,引导着它落向岸边的板车。
十步开外。
鲁班手里捏着一把铁锤,看似在检查绞盘的齿轮,目光却死死钉在那箱子上。
箱体侧面有一道撞击留下的裂缝,黑色的污水正顺着缝隙渗出来。
诡异的是,那些污水刚接触到夜里的冷风,竟没有滴落,而是迅速在铁皮表面凝结成了一层白霜。
“头儿。”
鲁班压低声音,没回头,只用余光瞥向身后的徐昆,“霜结得这么快,里面那东西吸热极其霸道。不是市面上的合金样子货,是真真正正的原矿。”
徐昆没说话,只是轻轻转动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真货!
那这局棋,算是活了。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火把的噼啪声,硬生生插进了这紧绷的气氛里。
“哟,这不是赵都尉吗?”
一个拖着长腔的声音从堤岸上方传来。
京兆府巡检裴顺,挺着个啤酒肚,在一众衙役的簇拥下晃了过来。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贼溜溜地在徐昆的吊车和赵武的板车之间打转,最后停在那只滴水的铁箱子上。
“刚才听着这儿又是响雷又是地动的,本官还以为是哪里走水了。怎么,赵都尉这是在捞宝贝?”
裴顺虽然官职不高,却是这长安城里出了名的“狗皮膏药”,沾上就得脱层皮。
赵武的脸颊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若是平时,他早就一鞭子抽过去了。
但现在不行,箱子还没装车,周围全是新军的人,要是让裴顺这时候要去查验货物,哪怕只是一眼,明天弹劾金吾卫私运禁物的折子就能堆满御史台。
虽说皇上已经迁都洛阳,可长安作为曾经的皇都,依然是官场斗法的风暴中心。
“裴巡检误会了。”
赵武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僵硬的笑脸,快步迎上去,借着身体的遮挡,熟练地将一张金吾卫的调令文书塞进裴顺手里,指尖下还要压着一张早已备好的银票。
“武库例行转运,刚才是不小心翻了船。都是些生锈的破铜烂铁,不值当裴大人费心。”
裴顺手指一搓,感受到了银票的厚度,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但脚下却没挪窝,反而伸长了脖子往板车那边探:
“破铜烂铁?哎哟,这味道闻着可不像啊”
他在坐地起价。
赵武眼底杀机一闪,手掌已经摸向了刀柄。
就在这双方僵持、注意力全被吸引走的瞬间。
徐昆站在阴影里,冲着操作吊臂的鲁班,极其隐晦地眨了一下左眼。
鲁班心领神会,握着绞盘制动杆的手指微微一松。
“哐当!”
一声巨响。
原本悬停在半空的铁皮箱,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撑,重重地砸在了河堤坚硬的石阶上。
这一砸,力道极大。
原本就裂开的缝隙瞬间崩大,一块拳头大小、黑乎乎的东西从里面弹了出来,顺着石阶咕噜噜滚落,不偏不倚,正好停在徐昆的脚边。
现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块石头上。
赵武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那是寒铁原石!
只要懂行的人看一眼断面的纹路,就知道这是违禁品中的违禁品!
“哎呀,手滑了。”
徐昆漫不经心地说着,右脚看似随意地迈出一步,正好踩住了那块原石。
长靴的靴尖里,藏着的一枚微型电磁感应线圈瞬间接通。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酥麻感透过脚底传了上来——那是高纯度磁性矿物对电流场的特有扰动。
纯度极高。
徐昆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此时,赵武已经像疯狗一样扑了过来:
“别动!那是我的!”
徐昆却不紧不慢地抬起脚,脚尖轻轻一挑。
那块价值连城的寒铁原石,像块路边的烂石头一样,被他踢得凌空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准确地落进了李校怀里。
“赵都尉,您这‘破铜烂铁’还挺沉。”
徐昆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着看向脸色煞白的赵武。
赵武死死抱着那块石头,像是抱着刚出生的婴儿,浑身都在发抖。
刚才那一瞬间,他以为徐昆要抢,甚至以为裴顺要看。
可徐昆就这么踢回来了?
“裴大人,您看,这大晚上的也不太平。”
徐昆转过身,挡在了裴顺和赵武之间,笑眯眯地指了指远处黑漆漆的街道,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河堤又湿又滑,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谁知道这箱子底还是不是好的?万一运到半路漏了底,这满大街的也不好看,是吧?”
裴顺收了钱,又见没啥油水可捞,哼哼了两声:“既是军务,那本官就不多事了。只是这动静,下回小点。”
说完,带着人晃晃悠悠地走了。
看着裴顺走远,赵武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板车轮子上大口喘气。
但他知道,麻烦没完。
箱子摔裂了,这寒气根本压不住。
只要一上街,不出两条坊巷,就会被人看出端倪。
而且裴顺既然来了,说明这边的动静已经传出去了。
“赵都尉。”
徐昆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带着一股子生意人特有的诚恳,和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计。
“箱子坏成这样,再走陆路运回你的绸缎庄,怕是还没进门,就被左街使给扣了。”
徐昆指了指身后不远处,一片被高墙铁网围得严严实实的营地。
“新军的三号临时仓库,就在那头。墙高两丈,除了我的手令,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徐昆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在指尖轻轻转着圈,发出清脆的响声。
“今晚暂存一夜,算我徐某人交你这个朋友,分文不取。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