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脚边那只正在冒着丝丝白气的铁箱,又看了一眼远处漆黑如墨的街道。
那股诡异的寒气正在不断侵蚀箱体,再拖延一刻钟,箱体外壁就会结出一层引人注目的白霜。
到时候别说左街使,就是打更的瞎子都能摸出不对劲。
“开门。”
赵武的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徐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没说话,只是转身冲着黑暗中挥了挥手。
沉重的绞盘声响起,新军三号仓库那两扇包了铁皮的厚重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像一张巨兽的大嘴,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半盏茶后,仓库内。
这里的空气干燥得令人发指,四周堆满了不知名的木条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机油和锯末混合的味道。
赵武的人被留在了外院喝茶,只有他和心腹李校被允许跟随那口铁箱进入内库。
在他们看不见的一墙之隔,是一间完全封闭的暗室。
暗室没有点灯,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一块巴掌大的磨砂玻璃屏。
屏幕上,正投射着仓库内部的实时画面——这是洛阳皇家军事研发院刚搞出来的光导潜望镜,虽然画面边缘有些畸变,但清晰度足够看清那块摔出来的矿石。
李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铁胆,目光沉静。
一步步引导这个时代的古人从事科技和工业的研究,并一点点取得突破性成果,虽然这些成果跟西北的技术水平没法比,但也总算开创性地突破了从0到1的初代积累。
想要在中原完全打开局面,李唐深知这急不得。
人们思想观念的转变,需要循序渐进。
这不是在西北。
西北的发展,是他粗暴地把一张被涂抹得乱七八糟的画布强行变成了一张白纸,然后重新作画。
而中原的情况完全不同。这里是世家门阀盘踞扎根了上千年的华夏文明起源地,大大小小的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李唐不想当黄巢。
即算有把一切推倒重来的心思,这个恶人也不能由他来当。
作为新文明新秩序新规则的引领者和创造者,他的身上不能有太过明显的污点,授人以柄,落人口舌。
在他身侧,站着一个佝偻的老头,正是被连夜从城南贫民窟里挖出来的王老蔫。
“老人家,看仔细了。”
李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王老蔫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屏幕。
画面被特意放大,聚焦在那块黑乎乎的矿石断面上。
那是徐昆刚才故意踢出来的缺口,在仓库明亮的汽灯照射下,原本漆黑的矿石表面,竟然隐隐浮现出一层层如同鱼鳞般细密的银色纹路。
“嘶——”
王老蔫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干枯如树皮的手指颤抖着伸向屏幕,指尖在那“鱼鳞”上虚划着。
“错不了……错不了……”
老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双膝一软,竟是直接跪在了地上,“这就是‘玄冰铁’!当年炀帝征突厥,在大兴安岭冻土层下挖出来的天外陨铁!这纹路叫‘龙鳞锁’,只有在极寒之地蕴养千年的母矿才会有!”
李唐手中的铁胆停住了。
“确定是前隋内帑的东西?”
“千真万确!”
王老蔫磕头如捣蒜,颤巍巍地道:
“这东西极难熔炼,当年为了封存这批母矿,死了三百多个工匠。后来大唐立国,这批东西被太宗皇帝列为‘绝密’,封进了大明宫的地下内库,除了历代皇帝和掌库的大太监,没人知道开启的法子!”
内帑禁物,非皇命不得开启。
现在这东西却出现在了长安城的河道里,还要被偷运出去。
这是一张通天的催命符。
“很好。”
李唐站起身,对着耳边的传声铜管低声下令,“徐昆,收网。”
仓库内。
赵武正围着那口铁箱转圈,焦虑地想要找点什么东西把裂缝堵上。
徐昆去而复返。
这一次,他手里多了一份蓝皮的文书,脸上那种市侩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赵都尉,这忙,我恐怕帮不了了。”
徐昆将文书“啪”地一声拍在铁箱盖上。
赵武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徐胖子,你什么意思?刚才不是说好了……”
“那是刚才。”
徐昆指了指那块掉出来的矿石,语气森然:
“刚才我让鉴定科的人扫了一眼这石头的纹路。赵都尉,你这不地道啊。你跟我说是普通的陨铁,但这上面的‘龙鳞纹’,按照《天工开物·军械篇》的记载,可是劣质废矿的特征。”
“放屁!”
赵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这是极品的玄冰铁!怎么可能是废矿!”
徐昆冷笑一声,从文书中抽出一张红色的警告函,在他面前晃了晃:
“赵都尉,我们新军虽然做生意,但也不想当冤大头。最近市面上有人拿废矿冒充母石骗钱,我不得不防。这箱东西,我得扣下做进一步化验,如果纯度不达标,咱们的合作取消,你现在就把这堆烂石头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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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走?
现在外面全是巡街的金吾卫和御史台的眼线,箱子还在漏气,拉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要是被徐昆定性为“假货”,那他赵武不仅这趟差事白干,还得背上私吞真货的黑锅。
王公公那种人,绝不会听他解释。
“徐昆!你懂个屁!”
赵武双眼通红,一把揪住徐昆的领口,唾沫星子横飞,“这是内廷出来的东西!是从大明宫丙字号地库里直接提出来的!王公公亲自验过货!这东西是为了给神策军仿制你们新军那种破甲箭簇用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空气瞬间凝固。
徐昆任由他揪着领子,脸上露出一丝得逞的微笑。
“丙字号地库,王公公,仿制破甲箭。”
徐昆轻轻拨开赵武的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赵都尉,早说实话不就行了?既然是王公公的货,那自然是真品。”
赵武愣住了。
他看着徐昆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怎么一时着急说漏嘴,把底牌全漏了?!
赵武整个人像被突然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完全颓废了。
暗室里,李唐重新坐回椅子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小林。”
他对话筒下令。
“到。”
“带人去河道,把那些磁性雷的碎片全部回收,连一块铁皮都别留下。把现场伪装成船只年久失修导致的船板崩裂。”
“明白。”
“另外。”
李唐顿了顿,目光穿过单向玻璃,落在面如死灰的赵武身上,“通知徐昆,人既然进来了,就别想走了。给赵都尉安排个‘单间’,好茶好饭供着,但切断他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理由呢?”
“就说……”
李唐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我们截获了一批私盐。”
五分钟后,新军大营的侧门悄然打开。
徐昆站在阴影里,看着一队身穿便衣的新军士兵,正将几百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搬上马车。
麻袋上用粗劣的笔触写着两个大字:官盐。
他招手叫来一名心腹,压低声音说道:
“把风声放出去,就说金吾卫赵都尉在新军仓库‘视察’时,不慎查扣了一批分量极重的私盐,正准备上报朝廷。记住,声音要大,要让某些住在深宫里的大人物,今晚睡不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