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时间:4月5日,清明。神都】中央行政区,执政官办公室。
窗外的雨下得绵密而持久。
这是战后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春雨。虽然雨水中依然带着微量的酸性和淡淡的硫磺味,但滴落在玻璃上时,已经能汇聚成清澈的水痕,不再像以前那样留下一道道浑浊的泥印。
我蹲在窗台上,看着雨幕中那棵散发着朦胧绿晕的世界树,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窗棱。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王伟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紧锁。几个月的时间,让他看起来更加苍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已经连成了一片,但他身上的那股书卷气却沉淀得更加厚重,像是一块历经风浪的礁石。
“这就是这半个月的边境报告?”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是的。”
玄瞳站在桌前,全息投影出的数据在空气中缓缓旋转,“自从黑铁废墟的地下工厂被捣毁后,所谓的‘进化药剂’并没有销声匿迹,反而在黑市上出现了更多的变种。”
“而且价格更低,副作用更隐蔽。”
我看了一眼那个全息图。
地图上,神都周边的几个幸存者聚居点都被标上了不同程度的黄色和红色警示。
“以前那是富人玩的游戏,现在成了穷人的救命稻草。”玄瞳那毫无起伏的电子音此刻听起来有些残酷,“荒原上的环境正在恶化,辐射尘随着季风扩散。很多普通人如果不注射这种含有收割者基因的药剂,根本活不过这个冬天。他们称之为‘新人类补完计划’。”
“补完?”
独耳趴在沙发上,不屑地哼了一声,“把自己弄得满身鳞片、多长两只手,这就叫补完?我看是把自己补成了怪物。”
“但在生存面前,美丑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王伟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和我并肩看着外面的雨,“神都的资源有限,我们现在的承载力已经到了极限,不可能把外面所有的流浪者都接进来。他们为了活下去,选择了另一条路,我们似乎没有资格去指责。”
这是一个死结。
神都是纯净人类的最后堡垒,我们坚持自然进化,坚持维护人类原本的基因图谱。
而外面的世界,正在朝着一个未知的、疯狂的生物朋克方向狂奔。
“问题在于,”我转过头,看着王伟,“这种药剂不仅改变身体,还会影响神智。那个药师在药里加了‘后门’。如果放任不管,迟早有一天,外面那些人会变成一支被人操控的丧尸大军,到时候,神都这堵墙,未必挡得住。”
王伟沉默了。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按在雨幕中那棵大树的影子上。
“晨晨如果醒着,他会怎么做呢?”
没有人回答。
那个曾经无论面对什么绝境都能笑着说“干他丫的”少年,此刻正沉睡在地底的深处,把这个难题留给了他的父亲,和这个还没准备好的世界。
当前时间:同日,深夜。神都】地下核心区,再生之茧。
离开办公室后,我习惯性地溜达到了地底。
这里比上面要暖和得多。金色的“再生之茧”悬浮在世界树的根系怀抱中,像是这黑暗地底的一颗心脏,发出有节奏的、沉稳的律动声。
经过半年的培育,里面的躯体已经初具人形。
虽然皮肤还是半透明的,能清晰地看到下面流动的金色血管,虽然五官还像是未干的泥塑一样模糊,但那个轮廓,确确实实是王晨。
而且,他长高了。
现在的这个躯体,看起来更修长,更结实,骨架的比例极其完美。按照玄瞳的说法,这是一具“神之躯”,每一个细胞都经过了世界树能量的淬炼,没有任何基因缺陷。
“你也感觉到外面的雨了吗?”
我跳上控制台,趴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看着那张模糊的脸。
茧里的液体轻轻波动了一下,就像是在回应。
这半年来,这种互动越来越频繁。虽然依然没有任何脑波信号传出来,但每当我和独耳靠近,或者是程依依来给他擦拭舱体的时候,那里面的金色光点就会变得活跃起来。
他在重组。
不仅是肉体,灵魂也在一点点地把那些散落在风里的碎片捡回来,拼凑成原来的模样。
“外面有点乱。”
我轻声跟他絮叨着,“那个叫药师的坏蛋跑了,外面好多人都在打那种怪药。你爸很发愁,头发都愁白了。你要是听得见,就赶紧醒过来帮帮他。哪怕哪怕你变成了什么奇怪的东西也没事,只要是你,我们都认。”
突然,那个茧里的光芒猛地亮了一下。
并不是那种温和的闪烁,而是一种带着警告意味的急促红光。
紧接着,整个地下实验室的警报灯全部亮起。
“警告!侦测到异常能量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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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神都外围防御力场受到冲击!”
不是来自外部的攻击。
我猛地站起来,浑身的毛发炸起。
这股能量波动,不是来自天上,也不是来自地下,而是来自神都的“大门”。
那是某种和收割者极其相似,却又混杂着人类气息的“共鸣”。
当前时间:4月6日,凌晨。神都】南区,隔离闸门外。
雨越下越大了。
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切出一道道惨白的光路,照亮了那扇巨大的合金闸门前。
当我们赶到的时候,守卫部队已经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几百支电磁步枪指着闸门外的空地,重型机甲的引擎正在轰鸣。
而在那扇门的对面,在大雨的泥泞中,跪着一群人。
不,准确地说,那是一群“难民”。
足足有上千人。他们衣衫褴褛,拖家带口,很多人身上都带着伤,那是被荒原上的野兽或者强盗袭击留下的痕迹。
但让守卫们如临大敌的,不是他们的人数,而是他们的样子。
在这群人里,至少有一半的人,身上出现了明显的变异特征。
有的手臂上长出了黑色的几丁质甲壳,有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灰绿色,有的眼睛变成了类似昆虫的复眼。甚至有几个孩子,背上长出了还没有发育完全的肉翅。
他们就是那些使用了“进化药剂”的幸存者。
“求求你们开开门”
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人。他的半边脸已经角质化,看上去像是一个带着面具的怪物,但另外半边脸依然流淌着浑浊的泪水。
“荒原狼的人在后面追杀我们他们抓我们要去做实验我们的孩子快不行了”
他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那个女孩看起来还没怎么变异,只是手背上长了一小块鳞片。她发着高烧,小脸通红,在雨水中瑟瑟发抖。
“退后!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守卫队长握着枪的手在颤抖,声音嘶哑,“神都隔离法案规定,任何携带重度基因污染的生物不得进入安全区!违者格杀勿论!”
这道命令是残酷的,但也是必须的。
谁也不知道这些变异者身上有没有携带传染性的病毒,谁也不知道一旦放他们进来,神都会不会变成第二个炼狱。
“我们不是怪物我们还是人啊!”
老人绝望地磕着头,额头撞在满是泥水的地上,鲜血直流,“我们就想讨口饭吃哪怕把我们关在笼子里也行别让我们死在外面”
雨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和泥,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流向紧闭的闸门。
城墙上,无数双眼睛看着这一幕。
有人不忍心地转过头,有人握紧了拳头,也有人眼神冰冷充满了厌恶。
这就是现在的世界。
一道墙,把人分成了两类。墙里是文明,墙外是异类。
“怎么办?”独耳站在我身边,爪子抓着城墙的边缘,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混凝土里,“那帮荒原狼的车队我也看见了,就在五公里外。要是咱们不开门,这帮人不出半小时就会被屠干净。”
我没说话。
我看着那个抱着孩子的老人,又看了看那些满眼恐惧的变异者。
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能开门。那个药师既然能控制变异体,谁能保证这群人里没有潜伏的“炸弹”?
但我的本能,那个来自王晨、来自世界树的本能,却在疯狂地叫嚣着:救他们。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刻,一辆黑色的悬浮车穿过雨幕,停在了防线后方。
车门打开,王伟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雨衣,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西装。他推开了试图给他撑伞的警卫,一步步走到闸门的最前沿。
“执政官!危险!”守卫队长大惊失色,“辐射读数超标!”
王伟摆了摆手。
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俯视着下面那群绝望的人。他的眼神里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那个孩子。”
王伟指了指老人怀里的女孩,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全场,“把那个孩子,还有所有十岁以下的孩子,送过来。”
人群骚动了一下。
“至于其他人”
王伟的声音顿了顿,显得有些艰难。
“我们在城墙外两公里处,划定了一片缓冲区。我们会提供食物、帐篷和基础药物。但我不能让你们进城。这是为了城里那一百万人的安全,也是为了人类基因最后的底线。”
“这是我能做的极限。”
下面的哭声稍微小了一些。虽然不能进城,但至少有了活路,有了神都的庇护,那些荒原狼也不敢在城墙根下明目张胆地抓人。
闸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
那些变异的大人们流着泪,把自己的孩子一个个推了出来。
那些孩子大多也有轻微的变异,有的长着尖耳朵,有的瞳孔异色。他们哭喊着不愿意离开父母,但还是被大人们狠心地推向了那道代表着生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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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这就是王晨想要守护的世界吗?
一个父亲不得不把孩子送走,一个人不得不把同类拒之门外。
就在那个抱着女孩的老人要把孩子递给全副武装的防疫人员时,意外发生了。
那个一直昏迷的小女孩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不是人类的黑色,也不是变异者的灰白色。
而是一片诡异的、充满了电子质感的幽蓝色。
“找到了”
那个女孩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根本不属于这个年纪、甚至不属于人类的声音。
那声音尖锐、冰冷,带着一种来自遥远虚空的机械感。
“坐标锁定。”
“神都世界树核心确认。”
下一秒,那个女孩瘦小的身体突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她手背上的那块鳞片像是活了一样急速生长,瞬间覆盖了她的全身。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难民!
这是一个伪装成变异儿童的、生物体炸弹!
“小心!!!”
我顾不上暴露,猛地从几十米高的城墙上跳了下去。
与此同时,城墙外的雨幕中,那支本来停在五公里外的荒原狼车队,突然撕下了伪装。
那根本不是什么破烂的改装车。
那是十几辆搭载了最新型电磁炮的重型战车。
“轰——!!!”
女孩身上的光芒炸裂,与此同时,远处的炮火齐射。
神都的这个雨夜,终究还是被血色染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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