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同真抬眼看着兀术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条迅速失去光泽、变得如同岩石般灰败的断臂,蓝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遗憾。
“可惜……还是差了半步……”。
斩仙飞刀虽利,但以他现在的境界,终究未能发挥其全部的威力,兀术最后时刻的决断与爆发,也出乎意料的果决,竟以一条手臂为代价,换得了逃出生天的机会。
然而,他虽遗憾,此刻的镇南关上,却已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胜了!我们胜了!”
“沈监军威武!斩了那蛮子一臂!”
“天佑大离!”
目睹神迹般的震撼,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瞬间在所有守城将士胸中炸开,化作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云霄!
秦武被亲兵搀扶着,挺立在残破的关楼前,听着耳边震天的欢呼,望着城外迅速远去的烟尘,这位铁血老帅的胸膛剧烈起伏。
尽管关墙破损处处,但此次梁州、荆州乃至整个大离南疆军民而言,无异于一剂最强的强心针!那些被屠戮的村镇,那些死难的百姓,今日,总算先讨回了一笔血债!
“沈监军,做的好。”
秦武的声音并不算高,甚至带着重伤后的沙哑与虚弱,却仿佛带着某种沉重的力量,穿透了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这位威名赫赫的老帅,推开了试图继续搀扶他的亲兵,用微微颤抖的左臂扶住残破的墙垛,支撑着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一步,一步,沿着染血的台阶,向着沈同真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慢,甚至有些踉跄。
每走一步,身上那些尚未完全处理好的伤口都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铠甲的破碎边缘摩擦着皮肉,渗出的血渍在身后留下浅浅的印记。
但他走得异常坚定,腰杆努力挺得笔直,那双饱经风霜、此刻布满血丝却格外明亮的独眼,牢牢锁定在沈同真的身上。
沿途的士兵们自发地停止了欢呼,默默让开道路。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焦糊味依旧浓重,关墙上下处处是战斗留下的惨烈痕迹,袍泽的尸体与伤员的呻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这场胜利的代价是何等沉重。
没有沈同真,今日他极有可能死于兀术的手下。
而且镇守的士兵也会损伤惨重。
这份恩情,这份功劳,已不是简单的“感谢”二字可以承载。
他并未说话,但这个躬身行礼的动作,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然而,就在他弯下的脊梁即将完成这个动作的刹那——
一只手,从旁伸出,稳稳地、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托住了他仅存的左臂肘弯,止住了他下拜的趋势。
“秦帅”
沈同真开口。
“此礼过重,沈某受之有愧。”
他微微摇头,这个轻微的动作似乎牵动了外伤,让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托住秦武手臂的力道并未放松。
“守土御敌,乃秦帅与将士们流血拼杀之功,沈某所为,不过履行监军之责,略尽绵力。何况”
他话锋微转,目光扫过秦武身上其他触目惊心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秦帅伤势远重于沈某,当以己身为重。”
秦武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那股稳定却并不强硬的力量,以及沈同真话语中的坚持与那份隐晦的关切。
这位沈监军,神通惊人,心性更是沉静通透。
秦武顺势直起身,不再行那全礼,但仍郑重地抱拳
“沈监军高义,秦某铭记于心。”
秦武沉声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关切与决断。
“然你伤势亟待处理,不可再拖延。”
“请监军移步账内,务必以休养为要!”
听此,沈同真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秦帅安排了。”
“来人!”
秦武立刻喝道。
“护送沈监军入军账,小心伺候!令医师速往,不得有误!”
“遵命!”
同一时间,连绵不绝的蛮族营帐内。
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往日喧嚣鼎沸的王帐此刻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苦呻吟偶尔传出。
帐外,密密麻麻的蛮部卫队如临大敌,刀出鞘,箭上弦,煞气冲天,将任何闲杂人等隔绝在百丈之外。
帐内,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各种草药、矿石甚至蛊虫的古怪气味,令人作呕。
数名在蛮族中享有盛名、平时轻易不会出手的大医师、大萨满,此刻排成一列,额头见汗,正围绕在巨大的兽皮软榻前,全力施为。
软榻上,兀术赤着上身,右肩处那平滑如镜的断口触目惊心,尽管已被层层散发着寒气的玄冰与诡异的墨绿色膏药覆盖。
仍能看出那切口处皮肉筋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寂”状态。
兀术脸色惨白如金纸,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但他死死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只有那双赤红的眼瞳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后怕。
“如何?”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旧的风箱。
为首的一名脸上绘满血色符文、气息阴森的老萨满收回贴在兀术左胸探查的手,沉声道。
“我王,断臂处的‘生机’已被彻底斩断,无法接续。”
“那股残留的金行之力极其古怪霸道,我等合力,也只能暂时将其封印遏制,难以根除,它会持续消耗您的本源,阻碍伤势恢复,甚至……可能影响您未来更进一步。”
另一名擅长药剂的大医师补充道。
“失血过多,本源受创,需要长时间静养,辅以大量补充气血、稳固的宝药,且不能再轻易动武,否则伤势反复,恐伤及根本。”
兀术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再睁开时,眼中的狂暴略微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寒刺骨的冷静与狠厉。
“一条手臂罢了。”
他冷冷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本王还死不了。”
他目光扫过肃立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无比的三大头人——乌木罕、烈山魁、雷穹。
“今日之辱,断臂之仇,必百倍报之!”
兀术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
“但那沈同真,还有那红葫芦……不可不防。
“烈山魁、雷穹、乌木罕!”
“在!”
三大头人肃然应声。
“立刻以本王的名义,联络荆州的百越王族!”
“告诉他们,镇南关局势有变,非一家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