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收拢溃军(1 / 1)

沈同真并未因那老卒的哭嚎而动容。

他目光掠过跪伏的人群,最终定格在几个缩在帐篷阴影里、伤势最重几乎无法动弹的士卒身上。

脓血的恶臭混着死亡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被抛弃?”

他重复这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像冰珠子砸在砾石上,清脆而冷硬。

“谁抛弃你们了?本公看是你们自己心里那点还没死透的念想先烂了?”

这话如同鞭子,抽得一些人猛地一颤,抬起头,眼中迷茫与不甘交织。

“赤蛛。”

沈同真不再看他们,侧首低唤。

一直如影随形、沉默立在稍远处的赤蛛,无声上前一步。

“带几个人,清点所有能动的人手,轻重伤分开。”

“把所有帐篷拆了,布料煮沸。”

“收集营中所有金属器皿,架锅烧水,一刻不停。”

“桑河。”

沈同真目光转向后方,接着说道。

“带还能握刀的人,以这中军帐为中心,重建外围警戒,三十步一岗,发现任何异动,立刻示警。”

赤蛛与桑河同时低应。

“诺!”

随即转身,各自没入人群。

赤蛛的行动迅捷无声,手中锁链偶尔轻响,被她点到的人,无论是茫然还是迟疑,在那双冰冷眸子的注视下,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动作起来。

桑河则声音短促有力,很快,几十个还算完整的士卒被组织起来,开始拖拽倾倒的栅栏,构筑简陋的防线。

沈同真自己则迈步走向最近的一顶破帐篷,那里躺着三个伤兵,其中一个腹部缠着的污布已被黑红浸透,眼看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他蹲下身,无视那冲鼻的腐臭,伸手解开那脏污的布条。

伤口的惨状让旁边一个年轻小卒忍不住干呕起来。

创口极大,边缘翻卷溃烂,隐隐可见内里,分明是破甲重器所伤,未经妥善处理,早已化脓生蛆。

伤兵意识模糊,只在沈同真触碰时发出微弱之声。

沈同真眼神未有丝毫波动,只沉声道。

“取热水,快!”

煮沸的旧布很快被送来,热气蒸腾。

他接过,毫不犹豫地开始清理伤口。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娴熟,甚至有些生硬,但极其稳定、专注。

滚烫的湿布烫去腐肉,脓血涌出,他用匕首的尖端仔细剔除无法清理的坏死组织。

那伤兵痛得浑身痉挛,却被旁边人死死按住。

整个过程,沈同真一言不发,额角却有细密的汗珠渗出。

他脸色本就苍白,此刻在摇曳的火光下更显透明,仿佛一尊冰冷易碎的玉像,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慑人。

终于,表面清理完毕,露出了底下颜色暗沉但总算不再流脓的血肉。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极小的油纸包——那是他随身仅存、先前未曾动用的上等金疮药粉,混合了些许珍稀的止血草末。

药粉洒上伤口时,伤兵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但随即,那濒死的喘息似乎平顺了一丝丝。

“用干净布裹好,别沾尘。”

沈同真吩咐旁边看呆了的小卒,起身走向下一个伤兵。

他没有没有许诺那些被救治的一定能活,只是用行动宣告。

救治,已经开始。

一个,两个,三个……他如同不知疲倦,穿梭在伤势最重的士卒之间。

清理,剜割,上药,包扎。

手法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稳。

开始只是赤蛛挑选出的几个胆大心细的士卒跟着学,后来,越来越多尚有余力的人默默加入,拆布,烧水,传递,按住挣扎的同伴。

野狐坡的夜,不再只有哀嚎和死寂。

火焰噼啪声,铁器碰撞声,压抑的痛哼声,以及短促而明确的指令声,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充满痛楚却又有微弱生机的韵律。

中军帐前,被清理出一块空地,架起了数口大小不一的锅,沸水翻腾,蒸汽氤氲。

煮沸的布料被捞出晾晒,虽粗糙灰黑,却已是此刻最“洁净”的敷料。

赤蛛如同最严苛的监工,确保每一块用上的布都经过滚水熬煮。

桑河则带着人,将营地里里外外搜刮了一遍,从废弃的马车板到阵亡者身上稍微完好的衣物,甚至某些铠甲内侧的皮革衬里,都被剥下备用。

他们还找到了几小罐盐和少量酒,被赤蛛严格控制起来,用于最危险的伤口。

沈同真在处理完第七个重伤员时,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扶住旁边一根歪斜的帐篷柱子才稳住。

一直留意着他的赤蛛立刻上前,低声道。

“主上,您需休息。”

沈同真摆摆手,呼吸有些急促,指尖冰凉。

但他只是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眸中寒意更盛。

“无妨。”

他声音沙哑。

“药材支撑不了几日。

他看向赤蛛。

“天亮前,派两个最机警的出去,往北和东北方向探,不要交手,只看,记下那些流寇主力的位置和辎重情况。”

又看向桑河。

“你带几个人,趁夜往南边摸摸,看有没有散落的村庄或猎户,用金银,或者……”

他顿了顿。

“用刀,换任何能用的草药、干净布料,甚至食物。”

“诺!”

两人领命,各自去挑选人手。

沈同真走回中军帐前那片空地。

此刻,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重伤者被集中在几处相对避风的地方,由专人照看。

轻伤者和还能行动的人,则围在火堆旁,或沉默地处理自己的伤口,或协助他人。

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追随着那个依旧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身影。

“药材短缺,接下来几日你们会更难熬。”

沈同真提高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到。

“伤口可能会反复,会溃烂,会有人撑不下去。”

“但躺在这里等,只有死路一条。”

“明天开始,能动的人,轮流伐木,加固营寨,制造简易箭矢。”

“不能动的,也要想办法做力所能及之事。我们不仅要活着,还要让那些大离人知道,百越的骨头,没那么容易啃碎!”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冷酷的现实和更冷酷的要求。

然而,经历过彻底绝望的人,反而需要这种毫不掩饰的强硬来锚定心神。

“南公!”

一个脸上带着新鲜刀伤的年轻什长猛地站起,眼睛赤红。

“只要您带着我们,刀山火海也跟了!总比窝囊死在这里强!”

“对,只要跟着南公,我等就是死了也值得!”

沈同真没有回应这些呼喊,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

直到声浪稍歇,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仇要报,但先要活,今夜,除了警戒和照顾伤者,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

他转身,走向那顶唯一还算完整、被简单清理过的中军帐。

走到帐口,他停住,没有回头,丢下一句。

“赤蛛,分派守夜。桑河的人回来,立刻报我。”

帐帘落下。

帐外,火光映照着一个个疲惫却不再全然麻木的脸孔。

他们彼此对视,眼中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赤蛛开始低声分派任务,桑河挑选的人悄然离营没入黑暗。

煮沸的水汽混合着草药苦涩的气息,弥漫在野狐坡的夜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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