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赤蛛抬头,只见姒无尘已转身继续前行,背影在夜色中挺拔如松,却又透着难以言说的孤寂。
她握紧锁链,终是跟了上去。
山路越发崎岖,林木也更为茂密,几乎遮蔽了本就微弱的星光。
约莫又走了两三里,前方传来汩汩水声。
“是山溪。”
桑河低声回报。
“找一处背靠山岩,视野相对开阔的地方暂歇,岩犀需要处理伤口,我们也需要补充饮水。”
桑河领命,小心摸索过去。
不多时,他返回示意找到合适地点——溪流在此处拐弯,形成一片小小的砾石滩,侧后方有几块巨大的风化岩堆积,形成一个天然的半隐蔽凹角。
四人挪到凹角处。
沈同真让桑河警戒,自己与赤蛛将岩犀小心放平。
赤蛛重新解开包扎,就着桑河用皮囊取来的溪水清洗伤口。
脓血混着污物流出,气味难闻,伤口周围的青黑色似乎又扩散了些。
岩犀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一段枯木,不让自己哼出声。
沈同真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眉头微蹙。
流寇的金疮药粉效果甚微,伤口感染严重,已有恶化迹象。
他伸手探了探岩犀的额头,滚烫。
“烧起来了。”
他沉声道,目光扫过赤蛛和桑河。
“必须找到更好的药,或者……用别的方法。”
他所说的“别的方法”,赤蛛隐约明白是指法力或某些秘术。
但姒无尘虽修为高深,所习功法却偏向杀伐与统御,对疗伤并非专长,且此刻几人正处于如此境遇中,为此动用大量法力只怕是。
放下探查岩犀额头的手,姒无尘目光沉凝,扫过溪流与幽暗山林,思路却飘向了百里之外。
必须做出决断。
“桑河,你去上游五十步处警戒,留心对岸动静。”
沈同真声音平稳,不容置疑。
“赤蛛,你在后方护住岩犀。”
桑河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岩犀和赤蛛,还是依言提起短刀,猫着腰迅速消失在溪流上游的黑暗中。
赤蛛则默默靠近岩犀,手指搭上了腰间的“蛇吻”锁链,目光却落在沈同真身上,等待着他的“别的方法”。
沈同真没有立刻动作。
他盘膝坐在岩犀身侧,闭目凝神,沉入到其内景之中。
只见青黑色毒素两者并未完全融合,只是勉强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支撑着他这具身体的活动和先前战斗的消耗。
此刻,要动用寒焰来拔除深入肌理、已带阴邪之气的伤口腐毒,风险极大。
不再犹豫,双手缓缓抬起,掌心向下,虚悬于岩犀伤口上方寸许。
指尖微动,一丝极淡、几乎肉眼难辨的幽蓝光芒自他指尖溢出,带着寒毒特有的、如冰狱寒风般的森冷气息,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团青黑腐烂的血肉之中。
“呃——!”
昏沉中的岩犀身体猛地一颤,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那幽蓝之焰如同无数极细的冰针,刺入伤口,并非温暖愈合,而是一种更加尖锐、冰冷的刺痛,仿佛要将腐烂的皮肉连同里面的毒素一起冻结、剥离。
沈同真额角迅速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伤口深处盘踞的污秽——不仅仅是战场常见的感染,更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带着恶意与诅咒的阴寒能量,这恐怕是那独臂流寇的兵刃,或者更早之前战场上留下的隐患。
他的幽蓝法力如同最耐心的猎手,一丝丝缠绕、冻结、剥离那些黑气,然后在自己指尖将其消磨、湮灭。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
岩犀的呻吟断断续续,身体不时剧烈抽搐。
伤口处的青黑色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如同活物般蠕动、抵抗,然后一点点被“刮”下来,化作缕缕带着腥臭的黑烟消散。
新鲜的血肉开始显露,虽然依旧狰狞,但那股腐败的死气正在被强行祛除。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沈同真猛地收回手。
虽然脸色苍白,但所幸将那股腐败的死气祛除出来。
他目光投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
两日后,黄昏。
野狐坡残营。
绝望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
栅栏倾颓,帐篷破损,伤兵的呻吟和将死者的哀嚎低低回荡。
中军大帐内。
一些还能行动的残兵,也将抛弃重伤的同袍,踏上不知前路的南归之途。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不同寻常的骚动,不是敌袭的惊慌,而是一种压抑的、难以置信的激动。
“南……南公?!”
“是南公!他回来了!”
声浪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
帐内能站之人霍然起身,彼此眼中都是震惊与怀疑。
他们快步抢出帐外。
夕阳余晖下,一个身影正穿过惊愕跪倒的人群,缓缓走来。
衣衫褴褛,满身风尘,脸色苍白。
但那张脸,那眉宇间即使落魄也未曾磨灭的矜傲与阴沉。
沈同真在帐前十步处站定。
他迎着周围数百残兵或激动、或茫然、或怀疑的注视。
山风吹过,卷起坡地上的尘土和血腥味。
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然后,用不高却足以让前排士卒听清的声音,一字一句道:
“本公,还没死。”
“百越,也还没亡。”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狠狠砸在每一个心灰意冷的百越士卒心头。
很快,周围的士卒,无论是站着的,还是勉强支撑着跪坐的,都挣扎着,或激动,或麻木地,朝着那个孤身归来的身影,俯下了头颅。
残阳如血,将沈同真孤直的身影拉得悠长。
他无视跪伏一地的残兵,目光如电,直射帐前。
他声音冷彻。
“军中可还有伤药?”
“为何不将伤者救治。”
听到此,人群里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悲鸣。
一个断了手臂、靠在同伴身上的老卒猛地抬头,满脸是泪,嘶声道。
“南公!军帐中……早已无药啊!但凡还有一点,兄弟们何至于眼睁睁看着袍泽烂掉、疼死!”
“是啊南公!别说药,裹伤的白布都扯完了!”
“草根、树皮……能试的都试了……”
“我们早已经被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