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地下通道，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车窗。江晚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紧，胸口那片金属的热度还没散，贴着皮肤，像一块刚从火边拿下来的铁片。她没开导航，也没查任何地址，只是凭着地图上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交叉路口，把方向往城东带。
夜路空旷，车流稀疏。她把车载收音机调到本地交通广播，声音压得低，刚好能听清路况播报。前方高架匝道因施工封闭，建议绕行工业南路。她看了眼手机时间，一点二十三分，离凌晨两点还有一段距离。
她没急着赶过去。
苏然的话在脑子里转：“它不会响，也不会亮，但它会动。当你看到它变颜色的时候，就是去看的时候。”
现在它变了，蓝光稳定，持续不断。说明时机到了，但到底看什么？看人？看事？还是看某个不能碰的东西？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能莽撞。昨晚那一幕太静了，静得不像人来过，倒像某种提醒本不该存在的东西，硬生生挤进了现实。她不能再用办派对那种方式解决问题——花钱、请人、摆场面。这一回，得自己走，自己看，自己判断。
收音机里继续报着路况，她听着，一边对照纸质地图。这张图是买车时送的，边角卷起，折痕明显，有些小路甚至没标名字。她拿笔在上面画了三条可能路线：一条走主干道，最快但最显眼；一条穿居民区，隐蔽但夜间照明差；最后一条沿废弃铁路南侧的小道，杂草多，监控少，适合藏车。
她选了第三条。
拐进老城区边界时，天际线开始变化。高楼逐渐退后，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厂房和锈迹斑斑的围栏。路灯间隔拉长，一段亮，一段黑。她关了远光，只留近光灯照着前方几米的路。轮胎碾过碎石，车身轻轻晃动。
地图上的交叉路口靠近一片老仓库区，周围标注着“铁皮巷”“旧货市场”“电镀厂旧址”。她放慢车速，观察路边情况。巷口停着几辆共享单车，一辆环卫三轮靠墙停着，车斗里堆着扫帚和垃圾袋。再往里，一栋三层小楼亮着灯，门口挂着“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牌子。
她把车停在巷子对面的树影下，熄火，没下车。
先看，别动。
她掏出手机，打开离线缓存的街景图，对比现实环境。位置大致吻合，但实景比图上破败得多。几处墙体剥落，电线裸露垂下，像是被谁剪断后又懒得处理。她盯着铁皮巷深处，那里有栋两层仓库，外墙刷着褪色广告，内容看不清，但边缘整齐，像是近期重新覆盖过的。
她等了十分钟，没人进出。
又过了五分钟，一辆黑色商务车从远处驶来，车速不快，灯光很暗。它在铁皮巷口停下，没熄火，也没人下车。停留约二十秒后，缓缓掉头离开，路线与她刚才走的完全不同，显然是绕了一圈才过来。
江晚记下车牌尾号，368，字体偏瘦长，像是临时贴上去的。
她没追，也没拍照。现在不是时候。
苏然说过，“错过就没有路了”，可他也说“不是规则，是代价”。她得想清楚，这一步踏进去，会不会把林悦也牵进来？会不会让那些原本只是羡慕她的人，变成真正想她消失的人？
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然后拿出那片金属，摊在掌心。蓝光比刚才弱了些，但还在。她试着把它翻过来，背面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横贯中央，像是焊接缝，又像是某种接口。
她想起苏然递给她时的样子——没有犹豫，没有叮嘱，就像交付一件早就该交出去的东西。
她把金属片收好，塞回内衣侧袋，拉上外衣拉链。
接下来该怎么办？
正面打听肯定不行。这种地方，陌生人问话只会被当成探子。她需要一个由头，一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理由，能让她自然出现在这里，又能套出点信息。
她想到了环卫工。
凌晨两点前后，正是清扫交接班的时间。她看了看表，一点五十一分，还有不到半小时。她从包里翻出一张千元钞，夹在指间。不是为了收买，而是为了让对方愿意开口说几句真话。
她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风比车上冷，吹得外套贴在身上。她沿着巷边走，假装找人，脚步不急不慢。走到便利店门口，买了瓶水，顺口问店员：“这附近有环卫工人常待的地方吗？我朋友丢了个包，说是昨晚在这块捡的。”
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你说老陈？他一般在铁皮巷尽头那棵歪脖子树下歇脚，两点左右换班。”
她道了谢，转身往里走。
果然，在巷子最深处，有个穿橙色反光背心的男人坐在小马扎上，低头抽烟。旁边放着一把铁皮水壶和一个旧饭盒。她走过去，蹲下身，把那张千元钞放在他脚边的纸箱上。
“师傅，打扰您一下。”她语气平和，“我想问个事，您要是知道，这钱是您的。”
男人抬眼，五十岁上下，脸晒得黝黑，眼神警惕但不凶。“什么事？”
“最近有没有看到陌生车经常来这儿？比如黑色商务车，每晚差不多这个时间出现。”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没碰钱，也没说话。
她补充：“我不是警察，也不查人。就是想找个人，怕走错地方。”
男人抽了口烟，吐出来，声音低沉：“有。每晚两点，停在巷口，待个十几分钟就走。车上没人下来，也没人上去。就那么停着。”
“车上几个人？”
“看不清。车窗贴膜，黑的。”
“有人跟它接触吗？”
“没有。倒是前两天，有个穿风衣的男人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眼车，就走了。不像本地人。”
江晚心跳快了一拍。
穿风衣的男人。
她没问是不是高个子、深灰色衣服、领口扣到顶——她怕自己一说，就暴露了认识那人。
“您知道这车是干什么的吗？”
“谁知道呢。”他摇头，“这片地早就不归街道管了，听说有公司租下来做仓储，但从来没见货进出。你要是真找人，劝你别在这块久留。这不是普通地方。”
她点头，没再多问，起身离开。
回到车上，她立刻打开手机，拍了几张周边环境的照片：巷口地面、广告墙边缘、电线杆上的涂鸦符号。全都加密上传到云端账户，设为仅自己可见，并设定自动提醒时间为明早一点五十，重复三次。
做完这些，她没立刻走。
她坐在驾驶座上，回想刚才那段对话。环卫工提到“穿风衣的男人”，语气平常，可他说“不像本地人”时，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不愿多说。
她调出系统消费记录，找到昨晚在便利店买能量饮料的那一笔，金额三十八元。这笔消费带来了微量源力值增长，通常毫无感觉，但就在她盯着记录看的瞬间，脑海里突然清晰浮现出铁皮巷口地面的细节——一道浅浅的轮胎印，从主路斜切入巷口，痕迹比其他车辆新，转弯弧度极小，说明司机对路线非常熟悉。
更重要的是，那道印子延伸的方向，并不只是停在巷口那么简单。它继续往前，在距广告墙约三米处有一个微小的调头痕迹，像是车尾蹭到了墙角，留下了一道划痕。
她记得，现场并没有看到那道划痕。
但现在她“看见”了。
这不是记忆，也不是想象。是某种短暂的还原，像录像回放。
她不确定这是系统的反馈，还是巧合。但她知道，这个细节很重要。
她重新查看街景图，结合记忆中的轮胎走向，推断出那辆车每天真正的停留时间是凌晨两点整到两点二十分之间。这段时间内，它完成调头、短暂停留、再驶离。极可能是交接物品或传递信号的窗口期。
下次再来，必须卡准这个时间。
不能早，也不能晚。
她看了眼胸前的位置，金属片的温度已降，蓝光熄灭，恢复成最初的灰白色。但她知道，它还会再亮。
她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老城区。
主干道上，路灯连成一线。她没回头，也没加速，只是平稳地开着，手一直搭在副驾的地图上。那张纸已经被揉得有些皱，但她没换新的。这张图带她来了第一次，也会带她去第二次。
她把车开回住处地下车库，刷卡进门，停好。下车前，最后摸了下胸口的金属片。
它安静地躺着，像一块普通的铁片。
但她知道，它已经动了。
她拿起地图，折好放进储物格，拉上盖子。
然后推开车门，走进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