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温的，刚烧开不久。
江晚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时映出她半张脸。没有妆，也没整理头发，但眼神很稳。她点开加密文件夹，里面是昨晚上传监督平台前备份的所有资料。
第一项是安保团队传回的数据包。她拖动进度条，找到三段私人摄像头录像。画面模糊，时间戳显示凌晨两点零四分。一辆无牌厢式货车从巷口拐进来，车头灯关着，靠惯性滑行到仓库后门。车身侧面有刮痕，原本喷着“瑞诚联运”的字样被重新涂过，白漆盖住了红字，但边缘翘起，能看出原样。
她暂停画面，放大轮胎部分。胎纹磨损严重，右侧前轮有明显偏磨，说明悬挂系统有问题。这种车不适合长途运输，只可能在本地频繁使用。她记下这个细节，在文档里写：“车况差，限区域活动，非正规物流。”
接着翻航运数据库。她用两个海外代理号反向查询，发现“瑞诚联运”三个月前申报出口一批工业设备，目的地是东南亚某港口。申报单上写着“空压机、切割台”，总重十二吨。她调出同类设备的标准重量表对比，发现实际应有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五，而这批货申报重量高出近四成。
她又查了那家港口的入港记录，没有“瑞诚联运”的集装箱登记信息。也就是说，这批货要么根本没出境，要么用了别的名字通关。她把这两条并列贴在屏幕上，加粗标注：“虚假申报+货物失踪=夹带？”
窗外阳光渐渐铺满阳台，楼下早点摊的油锅声断断续续传来。她喝了口凉掉的咖啡，继续往下查。
电网公开接口能查到企业用电数据。她输入仓库所属地块编号，调出过去半年的月度耗电量曲线。正常废弃厂房平均每月用电不到两百度，这里最近三个月均值超过八百度，最高一次出现在十天前，达到一千一百度。
她盯着那根陡升的红线看了几秒，然后打开地图软件的历史卫星图模式。切换到夜间热成像层，果然看到仓库西侧屋顶在凌晨时段持续出现微弱热源，每次持续十五到二十分钟，和之前观察的时间完全吻合。
不是偶然运行，是规律性开机。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在客厅来回走了两圈。线索现在分成了三条线：一是车辆异常进出，二是虚假出口申报，三是隐蔽电力消耗。表面上看是物流问题，但结合夜间运作、伪装掩护、境外关联这些点，更像是某种中转站——运的不是货，而是不能见光的东西。
她重新坐下，新建一个文档，写下三个关键词：信息遮蔽、资产隐匿、物理隔离。这三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利用这个仓库做屏蔽操作。可能是数据中转，也可能是违禁品暂存，但不管是什么，都需要稳定供电和隐蔽通道。
她想起铁皮巷那一带的地貌。老城区拆迁多年，地下管网复杂，九十年代时就是走私常用路线。她打开城市规划局公开的老旧管网草图，找到仓库位置对应的地下结构。图纸很模糊，只能看出主干道下方有两条并行管道，一条排水，一条通信。但在仓库西侧围墙外，有一条未标注的支线，箭头指向隔壁已拆除的纺织厂旧址。
这条线不在官方备案里。
她截图保存，贴到推演模型旁边。然后打开搜索框，输入“瑞诚联运实际控制人”。跳出来的法人代表是个挂名股东，五十六岁，本地人，名下只有这一家公司。但她注意到这家公司注册地址写的是一栋写字楼，而实际办公点早在半年前就搬空了。
真正的控制人藏得很深。
她点开银行账户冻结记录。昨天早上八点，瑞诚联运三个账户被内部风控冻结。这不是警方行动，也不是税务稽查，而是来自合作银行的自主风控触发。说明他们的资金流动出现了异常模式，比如短时间内多笔跨境转账、或与高风险账户往来。
她没权限查具体流水，但可以推测——有人怕了。她制造的压力起了作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天气预报更新提醒：今日城东区域阴转多云，凌晨气温8c，局部有薄雾。和昨天一样。
她盯着这条通知看了两秒，忽然意识到什么。连续两天都有薄雾预警，这种天气最适合隐蔽行动。换岗、交接、转移，都在这个时候发生。
她打开录音笔，回放昨晚拍下的那段音频。背景音里环卫工说过一句：“每晚两点左右停在铁皮巷口。”她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这个时间太整了，像是安排好的节点。如果真是交接窗口，那必须卡准时间，早了没人，晚了错过。
她把所有信息整合一遍，最终形成一个判断：铁皮巷仓库是一个伪装成废弃厂房的隐蔽中继站，由瑞诚联运作为表面载体运营，背后涉及虚假申报、跨境资金流动和地下设施利用。它的功能很可能是为某些敏感物品或数据提供短暂停留和转发服务，避开监管视线。
接下来要突破三个点：电力来源的具体设备类型、地下管道的实际用途、以及高频出入人员的身份。
她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个简图。仓库主体、西侧通风口、地下支线、换岗时间。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周三晚，换岗时间？
今天是周一。她还有两天准备。
她关掉所有网页，清理浏览记录，把u盘拔下来塞进抽屉最里层。然后打开租房平台，搜索铁皮巷周边的短租房源。找到一间朝西的小单间，窗户正对仓库围墙，月租便宜，房东急转。她直接付款押金，备注写明“今晚就能入住”。
做完这些，她起身去卧室，从衣柜底层拿出一个双肩包。上次用过的夜视仪还在，电池充满。她又塞进一副降噪耳塞、一卷电工胶布、一瓶矿泉水。没有带防狼喷雾，这次不是硬闯，是蹲点。
她站在镜前看了看自己。运动服，马尾辫，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来砸场子的，倒像个临时工。
她拉上背包拉链，走到窗边。阳光照在楼下车位上，那辆灰色电动车安静地停在那里。她没打算再骑它去现场。太显眼，也不够快。
她拿起手机，打开出行软件，下单一辆网约车，目的地设在距离铁皮巷两公里外的一个商场。车程十分钟，费用自动从黑卡扣除。她不赶时间，但得一步步走稳。
车到了楼下。她拎包出门，电梯下行时看了一眼楼层显示屏。12、11、10……数字一个个跳下去。她没想太多，只是记得自己第一次刷黑卡买下这栋公寓时，也是这样看着数字下降，然后走出大堂，世界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但现在不一样的是她。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口罩，放着本地新闻广播。她坐后排，没说话。车子汇入主路，朝着城东方向开去。
广播里正在播报一则快讯：“本市多家物流企业近日接受例行检查，相关部门提醒经营者规范申报流程，杜绝虚假运单行为。”
她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车窗外的城市缓缓后退，高楼渐少，街道变窄。她靠在座椅上，闭眼休息。手指在背包拉链上来回滑动，确认所有东西都在原位。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她睁开眼，看见路边一家五金店开着门，货架上摆着绝缘手套和金属探测仪。她记下了店名。
司机问：“前面堵车，要不要绕？”
“不用。”她说，“就走这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