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马尔彭萨机场。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在清晨六点落地。一月的米兰寒意凛冽,薄雾笼罩着机场跑道,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在晨光中显露出朦胧的轮廓。叶星辰裹紧羊绒大衣,和顾晏之一前一后走出航站楼。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已经在等候。司机是个五十岁左右的意大利人,头发花白但梳理得一丝不苟,见到他们便恭敬地打开车门:“顾先生,叶女士,欢迎来到米兰。我是casadioda的司机法比奥,接下来由我为你们服务。”
车子驶入通往市区的公路。窗外是典型的意大利北部冬景——田野萧瑟,葡萄藤只剩下光秃秃的枝蔓,远处的农庄升起袅袅炊烟。叶星辰没有休息,而是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查看昨晚没看完的资料。
“还有二十分钟到酒店。”顾晏之递给她一杯热咖啡——是法比奥提前准备好的,“先休息一下吧,今天的日程很满。”
叶星辰接过咖啡抿了一口,眼睛仍盯着屏幕:“上午十点,第一次董事会会议。下午两点,参观工厂。罗西先生的第一次会面——在他家里,私人晚宴。”
她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直接进入战场啊。”
顾晏之握住她的手:“记住,你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打仗的。”
“但当对方把你当入侵者时,”叶星辰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和打仗也没什么区别了。”
酒店位于米兰市中心,离着名的蒙特拿破仑大街不远。房间是顾晏之提前订好的套房,有个小小的阳台,可以俯瞰古老的街道和远处的大教堂尖顶。但两人没有时间欣赏风景,简单洗漱换装后,便匆匆赶往casadioda的总部。
公司总部位于米兰郊区的一栋老建筑里,三层楼,灰黄色的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看起来有种颓败的优雅。门口的木制招牌已经斑驳,但“casadioda——sce1963”的字样依然清晰。
走进大堂,迎面是一股陈年的木材和油漆混合的气味。前台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戴着老花镜,正在慢条斯理地整理信件。看到他们进来,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
“我是叶星辰。”叶星辰用英语自我介绍,“来参加董事会会议。”
老妇人慢吞吞地翻开登记簿,找到名字,然后递给她一个访客牌:“三楼,会议室。电梯在那边——不过时好时坏,建议走楼梯。”
果然,电梯门口挂着“故障”的牌子。两人对视一眼,沿着宽阔但略显破旧的楼梯走上三楼。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长条橡木桌旁,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有警惕。叶星辰面不改色,在长桌尽头预留的空位坐下,顾晏之则在她身后靠墙的椅子上坐下,表明自己只是陪同。
“各位上午好。”叶星辰用流利的意大利语开场——这是她为了这次行程特意突击学习的,“我是叶星辰,受顾氏集团理事会委托,在未来两周内负责casadioda的运营改进工作。感谢各位拨冗参会。”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显然,她的意大利语流利程度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
坐在叶星辰右手边第一个位置的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发福,头发稀疏,眼神精明。贝尔蒂尼。
“叶女士,”贝尔蒂尼开口,语气还算客气,“欢迎来到米兰。不过请允许我直说——过去几年,顾氏集团派来过三位‘顾问’,每位都提出了改革方案,但结果……”他摊了摊手,“公司的状况越来越糟。我们为什么要相信这次会不同?”
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
叶星辰没有回避:“贝尔蒂尼先生,我不评价前几位顾问的工作。但我可以告诉各位我的工作方式:在提出任何方案之前,我会先深入了解公司——它的历史,它的工艺,它的员工,它的问题。今天下午我会去工厂,明天会走访米兰的几家门店,后天会约谈主要客户代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只相信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实。基于事实做出的判断,才有可能是正确的判断。”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否定前任,也没有空许诺言,而是强调务实的态度。会议室里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
但紧接着,坐在贝尔蒂尼对面的一个年轻男人开口了——他是公司cfo,卢卡·罗西,安东尼奥的侄子,也是改革派的代表人物之一。
“叶女士,务实的态度我们欣赏。”卢卡三十出头,西装笔挺,眼神锐利,“但时间不等人。公司去年亏损八百万欧元,现金流只能支撑三个月。我们需要的是立刻见效的方案,不是漫长的调研。”
“卢卡说得对。”另一个股东附和,“如果两个月内看不到改善,我们就必须考虑破产重组或者出售品牌了。这是残酷的现实。”
会议室里的气氛又紧张起来。改革派和保守派的分歧显而易见——前者想要快刀斩乱麻,后者想要维持现状。
叶星辰冷静地听着每个人的发言,同时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等所有人都说完,她才开口:“我理解各位的紧迫感。但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如果公司真的破产或出售,在座的各位,谁会是受益者?”
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贝尔蒂尼皱眉:“叶女士,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叶星辰环视全场,“破产重组,意味着债权人优先受偿,股东权益可能归零。出售品牌,也许能拿回一些钱,但casadioda这个六十年的名字,就会成为历史。而如果——”她加重语气,“如果我们能找到一条复兴之路,那么品牌还在,工作还在,各位的投资也还有价值。”
她看向卢卡:“卢卡先生,您作为cfo,最清楚数字。请问,如果公司破产清算,按照现行债务结构,股东能拿回多少?”
卢卡沉默了几秒,不太情愿地说:“……大概百分之十到十五。”
“那如果品牌被出售呢?”
“买家估值……大概在两千万欧元左右。扣除债务,股东能分到的也不会超过三成。”
叶星辰点头:“所以,无论破产还是出售,对股东来说都是巨大的损失。那么为什么不在最后期限前,尝试一条可能让所有人都赢的路呢?”
她合上笔记本:“我承诺,一周内会拿出初步方案。在这之前,请各位给我一点信任和时间。如果一周后我的方案不能让各位看到希望,你们可以随时叫停。”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叶星辰的话击中了核心——在场的人,无论立场如何,都不希望自己的投资血本无归。
“一周。”贝尔蒂尼最终说,“就一周。但叶女士,我们必须看到具体的、可执行的方案,而不是空谈。”
“当然。”
会议在略显凝重的气氛中结束。走出会议室时,卢卡特意跟了上来。
“叶女士,”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我叔叔……安东尼奥,他今晚的晚宴,你要小心。他可能会很难对付。”
“谢谢提醒。”叶星辰问,“能多说一些吗?关于您叔叔?”
卢卡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叔叔是个好人,但他活在过去。他认为我父亲——也就是他哥哥——当年把部分股份卖给顾氏集团,是背叛了家族。所以他特别抗拒顾氏派来的人。而且……”他苦笑,“他觉得所有改革都是对父亲遗产的亵渎。”
“那你呢?”叶星辰看着他,“你支持改革,但他是你叔叔。”
“正因为我是家族成员,我才更清楚——不改革,就只有死路一条。”卢卡的眼神很坚定,“但我叔叔不会听我的。他总觉得我是被‘现代商业那一套’洗脑了。”
告别卢卡,叶星辰和顾晏之直接前往工厂。工厂位于米兰郊外更远的地方,是一栋巨大的老式厂房,红砖外墙,高高的窗户。走进去,机器的轰鸣声和木屑的气味扑面而来。
车间里,工人们正在忙碌。大多数是中年或老年人,动作熟练但透着疲惫。他们看到叶星辰和顾晏之,只是瞥了一眼,又继续工作,眼神里没有欢迎也没有排斥,只有麻木。
叶星辰没有打扰他们,而是沿着生产线慢慢走,仔细观察每一个工序。她看到精美的木材被切割、打磨、雕刻、组装……工艺确实精湛,但设备陈旧,流程冗长。一个工人告诉她,现在做一张餐椅,需要三十八道工序,耗时两周。
“为什么不简化一些工序?”她问。
工人摇头:“这是罗西先生——老罗西先生定下的标准。改了,就不是casadioda了。”
参观完工厂,已经下午五点。冬日的米兰天黑得早,工厂外已经亮起了路灯。
坐进车里,叶星辰疲惫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感觉怎么样?”顾晏之问。
“比预想的还难。”叶星辰轻声说,“不只是商业问题,是……一个时代的终结,和一群人不愿面对这个终结的执念。”
她睁开眼:“但有意思的是,我在那些老工人眼里,看到了和阿秀、春婶们一样的东西——对自己手艺的骄傲,对改变的不安,对未来的茫然。只是他们被困在了一个更大的、更精致的牢笼里。”
顾晏之握住她的手:“所以你有想法了?”
“有一点。”叶星辰说,“但还不够。还需要今晚见过安东尼奥之后。”
晚宴七点准时开始。罗西的住所位于米兰老城区一栋有百年历史的公寓楼里,三楼,需要走狭窄的旋转楼梯上去。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管家。他彬彬有礼地引他们进入客厅——一个堆满了书籍、图纸、木材样品和各种老物件的房间。墙上挂着家族照片、设计草图、获奖证书,记录着一个品牌六十年的兴衰。
“坐。”他的声音苍老但有力,英语带着浓重的意大利口音。
叶星辰和顾晏之在对面沙发上坐下。管家端来咖啡和甜点,然后安静地退下。
长久的沉默。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顾家的人,”安东尼奥终于开口,目光锐利地看向叶星辰,“又来了。这次是个女人,年轻得可以做我孙女。”
叶星辰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罗西先生,我首先是一个设计师,然后才是顾氏未来的成员。今晚我来,不是以顾家代表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设计师的身份,来拜访另一位设计师。”
安东尼奥的眼睛微微眯起:“你知道我是设计师?”
“1965年米兰家具展新人奖得主,1972年设计出‘月光’系列扶手椅,至今仍是很多收藏家的珍爱。”叶星辰流利地说出这些信息,“您毕业于米兰理工大学,导师是传奇设计师吉奥·庞蒂。您本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设计师,但因为家族责任,选择了管理企业。”
安东尼奥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波动。他拿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看来你做了功课。”
“出于尊重。”叶星辰说。
又是一阵沉默。
“那么,设计师小姐,”安东尼奥放下咖啡杯,“你打算怎么‘拯救’我父亲的企业?像前几个人一样,建议我们砍掉手工生产线?放弃高端定位?或者干脆把品牌卖给美国人?”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讽刺。
叶星辰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包里拿出顾长林给她的那枚铜质徽章,放在桌上。
安东尼奥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他拿起徽章,手指微微颤抖:“这是……我父亲亲手做的第一批徽章。怎么会在你手里?”
“顾长林先生给我的。”叶星辰如实说,“他说,这是您当年送给他的,象征着信任和伙伴关系。他让我带来,也许……能帮我获得您的信任。”
安东尼奥握着徽章,久久没有说话。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让那些深刻的皱纹显得更加沧桑。
“顾长林……”他喃喃道,“我们曾经……确实是朋友。”
他把徽章轻轻放回桌上,抬头看着叶星辰,眼神复杂:“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叶星辰深吸一口气,“我理解您对父亲遗产的珍视。因为我也在守护一些东西——我母亲留下的技艺,我创立的品牌,我在中国山区点亮的那盏灯。我知道那种感觉:既害怕它被改变,又害怕它在不变中死去。”
安东尼奥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不是来摧毁casadioda的,”叶星辰继续说,“我是来帮它找到第三条路——不是僵化地守旧,也不是粗暴地革新,而是……让传统在新时代里,以新的方式活下去。”
她拿出手机,调出几张照片——是“星火计划”设计师的作品,那些融合了传统刺绣和现代设计的产品:“这是我在中国做的一个项目。我们帮助手工艺人,把祖先传下来的技艺,变成现代人愿意购买和使用的产品。传统没有死,它只是换了一件衣服。”
安东尼奥接过手机,一张张仔细地看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眼神专注。
许久,他放下手机,长长地叹了口气。
“设计师小姐,”他说,“你说得很好。但是……”他摇头,“太难了。工匠老了,市场变了,年轻人不想要我们做的东西了。时代……已经不一样了。”
“所以我们需要让时代看见我们。”叶星辰说,“不是迎合时代,是让时代看见我们的价值。而我相信,真正美好的东西,在任何时代都有它的位置。”
安东尼奥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一周,”他最后说,“我给你一周时间。如果你能拿出一个……既不会让我父亲在坟墓里翻身,又能让公司活下去的方案,我会考虑。”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记住,只是考虑。”
离开安东尼奥的家,米兰冬夜的寒风迎面扑来。叶星辰裹紧大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步,成功了。”顾晏之揽住她的肩。
“只是获得了对话的机会。”叶星辰说,“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叶星辰没有休息,立刻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和思路。
凌晨两点,当顾晏之醒来时,发现书房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看到叶星辰伏在桌前,面前摊满了图纸、数据表和手写的笔记。
“还不睡?”
“快了。”叶星辰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异常明亮,“晏之,我有一个想法……也许,能行。”
她拿起一张草图——那是她今晚画的,一个融合了casadioda传统工艺和现代极简主义的设计:“如果我们做一个‘传承与新生’系列,每一件产品,都由一位老工匠和一位年轻设计师合作完成。老工匠负责工艺,年轻设计师负责美学。然后在米兰设计周展出,同时启动一个纪录片计划,记录这个合作过程……”
她的语速很快,思路清晰:“这不仅能产出新产品,还能讲一个好故事——关于代际对话,关于传统与创新的平衡,关于一个老品牌的重生。而这个故事,安东尼奥会愿意听。”
顾晏之看着她,看着她在深夜里依然闪闪发光的眼睛。
“做吧。”他说,“需要什么,我都支持。”
窗外的米兰,沉睡在冬夜的宁静中。
而在酒店的这间书房里,一盏灯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