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的冬日清晨,天空是浑浊的灰白色,街道上弥漫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气。叶星辰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外面套一件剪裁利落的羊绒大衣,长发扎成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练而专注。
酒店餐厅里,顾晏之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摆着两份简单的早餐。
“没睡好?”他看着叶星辰眼下淡淡的阴影。
“睡了四个小时,够了。”叶星辰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咖啡杯,“今天我要去工厂待一整天。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按照考验规则,顾晏之不能直接参与公司事务,但他可以作为观察者陪同。顾晏之却摇了摇头:“我今天约了几位米兰本地的商业伙伴,他们或许能提供一些市场视角和资源。我们分头行动,晚上再交换信息。”
叶星辰点头,这个安排很合理。她快速吃完早餐,拎起随身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相机、录音笔和那枚铜质徽章。
司机法比奥已经在酒店门口等候。坐进车里,叶星辰没有像昨天那样看资料,而是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米兰老城区的建筑在晨光中显露出沧桑的美感,石板路上行人匆匆,咖啡馆里坐着看报的老人。
“法比奥,”她忽然开口,“你在casadioda工作多久了?”
后视镜里,法比奥的眼睛微微睁大:“三十二年,女士。我父亲也在那里工作,直到退休。”
“那你一定很了解这家公司。”
法比奥沉默了几秒,才缓缓说:“我见过它最好的时候。九十年代,我们的家具被送进米兰大主教宫,被罗马的政要收藏,巴黎的富豪排队订购。那时候,每个工人都以在casadioda工作为荣。”
他的声音里带着怀念:“但现在……年轻人不愿意来了。留下的都是像我这样的老人。我们会的,年轻人觉得过时了。他们想要……更快,更便宜,更时髦的东西。”
车子驶出市区,郊区的景象逐渐取代了老城区的繁华。
“法比奥,”叶星辰又问,“如果让你给公司提一个建议,你会提什么?”
这次,法比奥沉默了更久。快到工厂时,他才轻声说:“女士,我不懂商业。但我知道一件事——好家具是用时间做出来的。你不能既要快,又要好。可是现在的人……好像都等不及了。”
车子在工厂门口停下。叶星辰下车时,认真地对法比奥说:“谢谢你的分享。这对我很有帮助。”
走进工厂,早晨的车间还没有完全活络起来。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咖啡,低声交谈着。看到叶星辰进来,谈话声停了,所有人都看向她。
叶星辰没有直接去找管理层,而是走向最近的一位老工匠。他正在打磨一块樱桃木的桌面,动作缓慢而专注,每一道划痕都用砂纸仔细磨平。
“早上好。”她用意大利语打招呼,“我可以看看吗?”
老工匠抬头看她一眼,眼神警惕,但还是点了点头。
叶星辰俯身观察那块木板。木材的纹理很美,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工匠的手很稳,砂纸在他手下像有生命一样,均匀地滑过木面。
“这要多久?”她问。
“打磨?两个小时。”工匠说,“然后上油,晾干,再打磨,再上油……总共要五天,才能有这样的光泽。”
“五天。”叶星辰重复,“但现在很多家具厂,从木材到成品只需要两天。”
老工匠哼了一声:“那出来的东西,能用几年?我们的家具,可以用一百年,传给孙子辈。”
他的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骄傲。
叶星辰点点头,没有反驳。她继续在车间里走,和不同的工人交谈。有人愿意多说几句,有人只是敷衍回应,但几乎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对自己手艺的骄傲,和对公司现状的无奈。
“叶女士,我以为您会先看财务报表。”他说。
“财务报表能告诉我公司亏了多少钱,”叶星辰平静地说,“但和工人聊天能告诉我为什么会亏钱。两者都需要。”
卢卡苦笑:“那您发现了什么?”
“我发现了宝藏。”叶星辰看着车间里那些专注工作的身影,“和宝藏上蒙着的灰尘。”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叶星辰在卢卡的陪同下,彻底调查了公司的财务状况。问题比她预想的还严重——不仅是亏损,还有严重的成本失控和资金挪用迹象。
“这里,”她指着一份采购合同,“同样的木材,你们的价格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四十。而且采购量明显超过实际需求。”
卢卡脸色难看:“这是……采购部门负责的。我提过异议,但贝尔蒂尼先生说,这是‘维持供应商关系’的必要成本。”
“还有这里,”叶星辰翻到另一页,“管理层的差旅和招待费用,去年高达一百二十万欧元。而同期在产品研发上的投入,只有八十万。”
“贝尔蒂尼先生经常需要‘维护客户关系’。”卢卡的语气里带着讽刺。
叶星辰合上报表,看向卢卡:“所以核心问题有两个:一是产品老化,市场不接受;二是内部腐败,成本失控。而第二个问题,可能比第一个更致命。”
卢卡点头:“但贝尔蒂尼在董事会很有势力,他控制了采购、销售和人力资源三个关键部门。我叔叔虽然是大股东,但基本不管具体事务。其他股东……各有各的算盘。”
“所以改革的第一步,”叶星辰站起身,“不是设计新产品,是清理内部。”
卢卡的眼睛亮了:“您打算怎么做?”
“我需要证据。”叶星辰说,“确凿的、无法抵赖的证据。关于采购吃回扣、费用虚报、关联交易……所有这些。”
“我有一些,”卢卡压低声音,“但不够充分。贝尔蒂尼很小心,很多交易通过中间人进行。”
“那就从中间人入手。”叶星辰的语气冷静而果断,“卢卡,你愿意配合我吗?”
卢卡看着她,这个年轻的中国女人,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一丝犹豫或畏惧。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公司里的挣扎,想起叔叔的固执,想起公司日渐衰败的颓势。
“我愿意。”他说,“但时间很紧。下周的董事会上,如果您拿不出具体方案……”
“我们不需要等到下周。”叶星辰打断他,“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收集证据。然后,我们直接找贝尔蒂尼摊牌。”
卢卡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冒险了!如果失败,您可能连一周的时间都没有了……”
“但如果我们成功,”叶星辰看着他,“就能在一周内解决最大的内部障碍,把时间和资源集中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让公司活下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卢卡心里。
“好。”他最终说,“我把我掌握的资料都给您。还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叶星辰说,“第一,帮我约见主要的木材供应商——不是通过采购部门,直接约。第二,找几位可靠的、在公司工作超过二十年的老工人,我想和他们单独聊聊。”
“没问题。”
下午,叶星辰没有待在办公室,而是继续深入车间。她找到法比奥提到的那位老师傅——吉安尼,七十一岁,在casadioda工作了五十二年,是唯一还掌握着老罗西时代全套工艺的人。
吉安尼的工坊在工厂最深处,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里面堆满了各种工具、木材半成品,还有厚厚的设计图纸。老人正在雕刻一张椅背,刻刀在他手里像活的一样,木屑纷纷落下,逐渐显露出精美的花纹。
叶星辰没有打扰他,安静地站在门口看了二十分钟。直到吉安尼完成一个段落,放下刻刀,她才走上前。
“吉安尼先生,”她用意大利语说,“我叫叶星辰,从中国来。我可以请教您一些问题吗?”
吉安尼摘下老花镜,打量着她。老人的眼睛很亮,锐利得像鹰。
“顾家派来的人。”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又想来告诉我们该怎么做事?”
“不,”叶星辰摇头,“我是来学习的。想学习真正的家具应该怎么做。”
她拿出手机,调出几张照片——是“星辰”品牌和“星火计划”的一些作品,那些融合了传统工艺和现代设计的产品。
吉安尼接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出乎意料地,他点了点头:“手艺不错。但太……轻了。好的家具,要有重量,有灵魂。”
“重量和灵魂从何而来?”叶星辰问。
“从时间里来。”吉安尼指着正在雕刻的椅背,“这块樱桃木,砍下来后晾了三年,才敢用。雕刻这些花纹,要五天。打磨,上油,再打磨……等到它真正完成,已经和人有了对话。”
他抚摸着木材的纹理:“机器做得快,但机器不懂木头。木头会呼吸,会收缩,会膨胀。你要顺着它的性子来,不能硬来。”
叶星辰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吉安尼看她态度诚恳,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他展示了老罗西留下的设计手稿,讲述了当年如何从一块木头开始,创造出那些经典作品。
“但现在,”老人叹了口气,“没人愿意这么做了。公司要快,要便宜,要产量。做出来的东西……”他摇头,“像快餐,吃饱了,但尝不出味道。”
“如果我们做一个系列,”叶星辰试探着问,“完全按照老罗西时代的工艺标准,由您这样的老工匠亲自制作,但设计上稍微调整,更适合现代家居。您愿意吗?”
吉安尼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暗淡:“公司不会同意的。太费时间,成本太高。”
“如果我说服公司同意呢?”
老人看着她,许久,才说:“如果你真能做到……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动一动。”
离开吉安尼的工坊时,已经是傍晚。叶星辰没有直接回酒店,而是让法比奥带她去米兰设计区的几家高端家具店。
在一家店里,她看到了casadioda三年前推出的一个系列——设计平庸,工艺粗糙,价格却高得离谱。导购员告诉她,这个系列几乎卖不动,店里只是作为陈列,主要销售其他意大利新锐品牌的产品。
“casadioda?”导购员耸肩,“老一辈人还认这个牌子,但年轻人……他们更喜欢poltronafrau,或者b&bitalia。设计更现代,品牌形象也更年轻。”
叶星辰在店里待了一个小时,观察顾客的选择,和导购员聊天,拍下畅销产品的照片和数据。然后她又去了另外两家店,情况大同小异。
晚上八点,她回到酒店时,顾晏之已经在房间里等她了。桌上摆着打包回来的晚餐——简单的意大利面和沙拉。
“怎么样?”两人几乎同时问对方,然后都笑了。
顾晏之先说:“我见了三位本地商人。他们的看法一致:casadioda的品牌价值还在,尤其是对四十岁以上的消费者。但产品完全跟不上时代。而且……”他顿了顿,“他们听说顾氏要派人来整顿,都认为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这次再失败,这个品牌就真的死了。”
叶星辰边吃边听,然后把今天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所以,”顾晏之总结,“你打算双线作战:一边清理内部腐败,一边启动新产品计划?”
“嗯。”叶星辰点头,“腐败不除,再好的计划也执行不了。但只有清理没有建设,公司还是活不下去。必须两手抓,而且……”她看了看日历,“时间只有两周。”
“需要我做什么?”
叶星辰思考片刻:“两件事。第一,帮我查一下贝尔蒂尼的个人财务情况——他在瑞士有没有账户,有没有不明来源的资产。第二,联系几位米兰设计周的策展人,问问如果casadioda想参展,需要什么条件。”
顾晏之点头:“没问题。不过星辰……你确定要直接和贝尔蒂尼摊牌?他毕竟是ceo,在董事会经营多年。”
“正因为他经营多年,才必须快刀斩乱麻。”叶星辰的眼神很冷,“拖得越久,他越有时间准备,越能动员支持者。我要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证据摆在所有人面前。”
她顿了顿:“而且……我有种感觉,安东尼奥之所以对改革如此抗拒,不只是因为怀念父亲,也是因为看透了这些年的所谓‘改革’,不过是某些人中饱私囊的借口。如果我能在三天内解决腐败问题,也许能真正赢得他的信任。”
窗外,米兰的夜色深沉。远处大教堂的尖顶在灯光中若隐若现。
叶星辰吃完最后一口沙拉,站起身走到窗边。城市的灯火在她眼中映出点点光芒。
“你知道吗,晏之,”她轻声说,“今天和吉安尼聊天时,我想起了云岭村的春婶。他们都有一双巧手,都对自己的手艺充满骄傲,也都害怕时代会抛弃他们。”
她转过身:“但不同的是,春婶们有机会通过学习新东西来适应时代,而吉安尼们……他们会的已经是最好的了,只是时代暂时忘记了什么是‘好’。我的任务,就是帮时代想起来。”
顾晏之走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你会做到的。”
“因为我是叶星辰?”她微笑。
“因为你是叶星辰。”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夜深了,但书房里的灯又亮了起来。
叶星辰坐在桌前,整理着今天收集的所有信息:工人的谈话记录,财务数据的疑点,市场调研的结论,吉安尼的工艺要点……
笔记本上,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的行动计划:
第一天:收集证据,约见供应商。
第二天:核对账目,整理材料。
第三天:摊牌。
第四天:启动“传承与新生”系列,联系设计师。
第五天:方案细化,成本核算。
第六天:董事会汇报。
时间表紧凑得几乎令人窒息。但叶星辰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米兰的钟声在远处响起,午夜十二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