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解家大宅,白幡在夜风中簌簌作响,灵堂里的烛火明明灭灭,将守灵人的影子拉长在青砖地面上。
霍秀秀披着素色披风,安静地跪在解雨臣身旁。她本可以回霍家休息,但她选择了留下。
“你去睡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解雨臣第三次劝她,声音因疲惫而沙哑。
霍秀秀摇摇头,往炭盆里添了几张纸钱:“我不累。”火光映着她的脸,九岁的小姑娘眼中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再说了,有我在,那些人才不敢来闹事。”
她说得没错。自从下午霍仙姑当众宣布两家联姻后,解家那些心怀叵测的族人虽然心有不甘,但碍于霍家的威势,表面上都收敛了许多。霍秀秀留在解家守灵,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霍家大小姐在此,谁也别想趁机生事。
解雨臣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何尝不明白秀秀的用心?只是这份情谊太重,重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秀秀,”他忽然开口,“你真的想好了吗?婚约一旦定下,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霍秀秀添纸钱的手顿了顿,随即坚定地说:“我从来不做会后悔的决定。”
两人沉默下来,只有纸钱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风声相伴。后半夜,解雨臣终究抵不住连日疲惫,靠在棺木旁睡着了。霍秀秀轻轻起身,取来一条薄毯盖在他身上,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仍紧蹙的眉头,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九岁的少年,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在一夜之间长大,扛起整个家族的重担。而她能做的,就是陪在他身边,尽己所能为他遮风挡雨。
三天后,“解连环”下葬。葬礼办得隆重而体面,九门中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霍仙姑亲自坐镇,霍秀秀以未婚妻的身份站在解雨臣身边,两人虽都年幼,但举止得体,应对从容,让不少等着看笑话的人都暗暗吃惊。
葬礼一结束,解雨臣便在霍家的支持下,开始了对解家内部的整顿。这个九岁的少年展现出惊人的手腕和魄力,雷霆手段之下,那些蠢蠢欲动的旁支纷纷偃旗息鼓。
有人不服,想暗中使绊子,但霍家的影子无处不在——账目有霍家的老账房帮忙核查,生意有霍家的人脉暗中支持,就连府中的下人,也有霍家派来的可靠之人盯着。
短短一个月,解家上下焕然一新。解雨臣的当家之位,稳如磐石。
然而,就在解家局势刚刚稳定之际,红府传来了噩耗——二月红走了。
这位九门中的传奇人物,在某个清晨安详离世,没有痛苦,没有遗憾,就像他常说的那样:“该走的时候,就要走得干脆利落。”
消息传来时,解雨臣正在书房核对账目。笔从他手中滑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墨迹。他愣愣地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弹。
霍秀秀闻讯赶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解雨臣背对着门,肩膀微微颤抖,那个在解家变故中始终挺直脊梁的少年,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
“师父他”解雨臣的声音哽咽,“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
霍秀秀知道,二月红是故意如此的。这位老人一生要强,不愿让徒弟看到自己垂垂老矣的模样。他留给解雨臣的最后一封信上只有八个字:“戏已落幕,不必挂念。”
可怎么能不挂念?那是教他唱戏、教他做人、在他最迷茫时给予指引的师父啊。
二月红的葬礼比解连环更加隆重。九门中老一辈的人物几乎都来了,连多年不问世事的吴老狗也拄着拐杖出现。葬礼上,解雨臣一身缟素,为师父唱了最后一出《霸王别姬》。当他唱到“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时,声音几度哽咽,却硬是咬着牙唱完了全场。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少年眼中的坚韧。
送走了养父,又送走了师父,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解雨臣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圈。他白天强撑着处理解家事务,夜里却常常失眠,有时坐在院中一坐就是一夜。
霍秀秀几乎天天都来陪他。她不会说太多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地陪在他身边,或是一起整理二月红留下的戏本,或是在院中看他练功,或是简单地说说霍家近日的趣事。
“秀秀,”某天夜里,解雨臣忽然开口,“你说人为什么要经历这么多离别?”
霍秀秀正在帮他研墨,闻言抬起头:“大概是为了让我们学会珍惜吧。珍惜还在身边的人。”
解雨臣看着她,月光下少女的侧脸温润如玉。这三个月来,若不是秀秀日夜相伴,他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来。
“谢谢你,秀秀。”他轻声说。
霍秀秀笑了:“谢什么,我们不是有婚约吗?夫妻本该同甘共苦。”
“你还小,说这些不害臊。”解雨臣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九岁不小了,奶奶说我曾祖母十二岁就定亲了。”霍秀秀理直气壮。
两人相视而笑,院中的气氛终于轻松了些。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三个月后的一天,霍仙姑亲自来解家,要将霍秀秀送去学校。
“奶奶,我不想去。”霍秀秀难得在霍仙姑面前露出倔强的神色,“我想留在北京,留在小花哥哥身边。”
霍仙姑看着孙女,又看看一旁的解雨臣,语气不容置疑:“你必须去。秀秀,你现在是霍家未来的掌权人,不能只围着解家转。你需要系统的教育,需要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我可以请先生到家里教”
“那不一样。”霍仙姑打断她,“学校不只是学知识的地方,更是建立人脉、锻炼心性的地方。你若连这点苦都不愿吃,将来怎么执掌霍家?怎么辅佐雨臣?”
霍秀秀还想争辩,霍仙姑已经使出了杀手锏:“你若不去,从今天起就别想再见雨臣。霍家与解家的婚约,我也会重新考虑。”
“奶奶!”霍秀秀瞪大了眼睛。
解雨臣在一旁开口:“霍奶奶,秀秀她”
“雨臣,你也是。”霍仙姑看向他,“你若真为秀秀好,就该劝她去。难道你希望她将来只是一个依附于你的小女子?”
这话让两个少年都沉默了。
最终,霍秀秀妥协了。为了长久的未来,她必须暂时离开。
临行前夜,霍秀秀在解家待到很晚。两人坐在院中的槐树下,一时无言。
“我会给你写信的。”最后还是霍秀秀先开口,“每周都写。你要记得回信。”
“好。”解雨臣点头。
“不许看别的女孩子,她们都没我好看。”
解雨臣失笑:“哪有女孩子像你这样自夸的?”
“我说的是事实。”霍秀秀理直气壮,“还有,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熬夜。解家的事是永远忙不完的,身体最重要。”
“知道了,小管家婆。”
霍秀秀瞪了他一眼,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这个给你。”
解雨臣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着精致的海棠花纹——那是霍秀秀最喜欢的花。
“这是我出生时奶奶给我的,说是能保平安。”霍秀秀认真地说,“你戴着,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解雨臣握紧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我会一直戴着。”
第二天,霍秀秀在霍仙姑的陪同下,登上了南下的火车。解雨臣去送行,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缓缓启动,霍秀秀从车窗探出头,用力朝他挥手。
那一刻,解雨臣忽然意识到,这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小花哥哥”的女孩,真的已经长大了。
而这一别,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的时间,霍秀秀从南方的中学一路读到西北大学的考古专业。她如饥似渴地学习一切知识,从历史文献到地质勘探,从文物鉴定到野外生存。她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充满危险,但为了将来能真正帮助解雨臣,她必须变得更强。
十五年的时间,解雨臣将解家经营得蒸蒸日上。他手段圆滑又果决,在古玩界名声鹊起,人送外号“花儿爷”。只是这个称呼背后有多少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手腕上添了一道伤疤,那是某次下斗时留下的;他学会了在酒桌上谈笑风生,也学会了在暗夜里独自治伤。
两人一直保持通信。最初每周一封,后来随着各自忙碌,变成每月一封,但从未间断。霍秀秀在信中说学校的趣事,说考古的发现;解雨臣在信中报平安,说解家的近况。那些信件累积起来,装满了一个檀木箱子。哪怕是后面有手机了,两人还是没有改变这个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