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
十一月十日,凌晨三点。
话筒从林晚晴手中滑落,撞在桌角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僵立在黑暗中,耳边反复回响着李文军的话:“可能回不来了要上军事法庭”
客厅里只有挂钟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敲在她的心上。她缓缓蹲下身,捡起话筒放回座机,动作机械得像生锈的机器。然后她坐到沙发上,双手环抱住自己——深秋的寒意不知何时已经浸透了房间,也浸透了她的骨髓。
顾铮还活着。这个认知本应让她狂喜,但现在却像一把双刃剑,一面是生的希望,一面是永隔的绝望。如果他在邻国,如果真是私自越境,那么就算部队把他救回来,等待他的也将是审查、审判,甚至更糟。
窗外的月光被云层遮蔽,房间里一片漆黑。林晚晴在黑暗中坐了不知多久,直到东方的天际开始泛白。
承
清晨六点,她像往常一样起身做早饭。手在抖,打鸡蛋时碎壳掉进了碗里,她用筷子一点点挑出来。水烧开了忘记下面,直到锅里的水快要烧干才想起来。这些日常的小失误提醒着她,生活还在继续,哪怕心已经碎成了千万片。
七点钟,孩子们起床了。小花揉着眼睛问:“妈妈,爸爸有消息了吗?”
林晚晴蹲下身,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她不能说实话,至少现在不能。“爸爸还在执行任务,可能可能需要比预期更长的时间。”
大宝默默地看着妈妈,这个早熟的男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问,只是走过来抱住林晚晴:“妈妈,我和妹妹会听话的。”
送孩子们上学时,林晚晴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看着两个孩子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她忽然感到一阵恐慌——如果顾铮真的回不来,她一个人能带大这两个孩子吗?能撑起这个家吗?
上午九点,何政委来了。老人家带来一份更详细的情报。
“小林,坐。”何政委自己先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照片,“这是情报人员从对面拍到的,你看看。”
照片很模糊,显然是在远处用长焦镜头拍摄的。画面里是一个边境小镇的街道,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衣。其中一张照片上,有个男人拄着拐杖,半边脸缠着绷带,正被一个当地老人扶着走进一间屋子。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
“是他。”林晚晴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何政委点点头:“我们的人也确认了。顾铮确实在那边,受了伤,但性命无虞。现在的问题是——”他顿了顿,“他是怎么过去的?为什么会过去?”
“李文军说,可能是为了引开追兵”
“这个解释在战术上说得通。”何政委打断她,“但在纪律上说不通。军人私自越境,无论什么理由,都是严重违纪。更何况”他压低声音,“那边现在的情况很复杂,有多个武装势力在活动。顾铮出现在那里,很容易被误解为”
“间谍?”林晚晴脱口而出。
何政委没有否认:“已经有人在问了。为什么一个边防连长会出现在邻国小镇?是迷路?是被迫?还是有别的意图?”
林晚晴感到一阵窒息。她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些涂黑的任务简报,想起“深影任务”几个字。顾铮的过去,显然比她知道的要复杂得多。
“何政委,您能告诉我实话吗?”她直视着老人的眼睛,“顾铮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何政委沉默了很久。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他是最好的侦察兵。”老人终于开口,“八十年代初,边境形势复杂,我们需要有人过去了解情况。顾铮执行过三次跨境侦察任务,代号都是‘深影’。最后一次是1981年春天,他差点回不来。”
“那这次”
“这次不是任务。”何政委肯定地说,“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次边境巡逻是常规任务,没有任何跨境指令。所以顾铮出现在那边,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迫不得已,要么是”
他停下来,但林晚晴听懂了未尽之言:要么是叛变。
“我不信。”她说得斩钉截铁,“顾铮不是那样的人。”
“我也不信。”何政委说,“但现在我们需要证据,需要他能活着回来亲口解释。而这,就是最困难的部分。”
转
中午,林晚晴去了“晴记”。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看见她来,都停下手中的活。赵桂枝跑过来,眼圈红红的:“晚晴姐,我们都听说了你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们。”
“我没事。”林晚晴拍拍她的手,“今天要出多少货?”
“五百斤肉脯,三百斤酱料,还有张庄那边的二百坛酱菜。”赵桂枝报着数字,“李师傅那边新做的糕点样品也好了,下午送过来检验。”
“好,按计划进行。”林晚晴走进办公室,开始处理文件。她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填满大脑,不让那些可怕的念头有空隙钻进来。
下午两点,深圳的黄助理又打来电话——这是陈生被抓后,兴华公司打来的第三个电话。这次换了个自称是“新任总经理”的人,语气更加急切。
“林女士,陈总的事是陈总的事,公司还要正常运营。我们之前的合作意向依然有效,只要您点头,资金马上到位。”
林晚晴握着话筒,脑中闪过何政委的警告:冯志刚的余党可能还在活动,深圳那条线不干净。
“感谢贵公司的好意,但我们目前需要集中精力处理内部事务。”她婉拒,“合作的事,过段时间再谈吧。”
“林女士,商机不等人啊。”对方不死心,“听说您先生那边出了点状况?如果需要帮忙,我们在边境那边也有关系”
这话让林晚晴心中一凛。对方怎么知道顾铮的事?消息传得这么快?
“谢谢,不用了。”她果断挂了电话。
这个电话让她更加确信,深圳那条线确实有问题。那些人不仅想控制她的企业,可能还想通过她,影响甚至要挟顾铮。
下午四点,李主任来了,还带来了一个中年女人——是省妇联的干部,姓周,四十多岁,说话温和但有力。
“林晚晴同志,我们是代表组织来看望你的。”周主任握着她的手,“你的事迹我们都知道,军属创业典型,技术协作组带头人。现在家里遇到困难,组织上一定会帮助你。”
“谢谢领导关心。”
“不是客套话。”周主任认真地说,“我们已经协调了相关部门,会全力协助寻找顾铮同志的下落。同时,也会保障你和孩子们的生活。有什么困难,尽管提。”
林晚晴心中涌起暖流。在最艰难的时候,组织的关怀像冬日的阳光,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我只有一个请求。”她说,“如果如果顾铮回来,请组织一定查明真相,给他一个公正的对待。”
周主任和李主任对视一眼,郑重地点头:“我们保证。”
合
傍晚,林晚晴去接孩子。陈向东开车,一路上格外警惕。经过昨天废砖窑的事,安保级别又提高了,现在刘建军和陈向东轮流贴身保护,还有两个便衣在暗处跟随。
车上,小花忽然问:“妈妈,爸爸是不是做错了事?”
林晚晴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放学时,有个叔叔说”小花声音变小了,“说爸爸跑到外国去了,是逃兵。”
林晚晴感到一阵怒火,但很快压了下去。她抱住女儿:“听着,爸爸是英雄,他在保卫国家。现在遇到困难,我们要相信他,支持他。那些说坏话的人,是因为不了解情况。”
“嗯!”小花用力点头,“爸爸是英雄!”
大宝一直没说话,但小手紧紧握着妈妈的手。
回到家,林晚晴给孩子们做了晚饭。吃饭时,她注意到大宝几乎没动筷子。
“大宝,怎么了?”
男孩抬起头,眼睛里有超越年龄的严肃:“妈妈,如果爸爸真的回不来了,我会代替他保护这个家。”
林晚晴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抱住儿子,声音哽咽:“好孩子爸爸会回来的,一定会的。”
夜里,孩子们睡着后,林晚晴一个人坐在客厅。她拿出顾铮的军用水壶,还有何政委给的照片,一遍遍地看。照片上那个缠着绷带的身影,虽然模糊,但她能感觉到,那就是她的丈夫。
电话响了。是何政委。
“小林,有进展。”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我们通过外交渠道和那边联系上了。对方同意让我们的人过去确认身份,但条件很苛刻——只能去两个人,不能带武器,而且要在对方监视下进行。”
“什么时候?”
“明天一早。”何政委顿了顿,“我推荐了两个人选,一个是边防团的老侦察兵,熟悉那边地形;另一个是你。”
林晚晴愣住了:“我?”
“对。如果你去,可以作为家属身份,减少对方的戒备。而且”何政委的声音低下去,“如果顾铮真的受伤需要照顾,你在场会更好。”
“我能去吗?孩子们”
“孩子们可以交给赵桂枝和我们的女兵,绝对安全。”何政委说,“这是最快确认顾铮情况的办法。当然,有风险,你可以拒绝。”
林晚晴握着话筒,脑中闪过无数念头。风险?当然有。边境那边局势复杂,过去就是踏入未知。但不去?她等不了,也做不到。
“我去。”她说得毫不犹豫。
“好。明天早上五点,军区的车去接你。”何政委说,“带些换洗衣物,还有顾铮的照片——万一需要辨认。”
挂了电话,林晚晴开始收拾行李。简单的几件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一本全家福相册。收拾到一半,她停下动作,走到孩子们的房间。
两个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花抱着布娃娃,大宝的睡姿像个小军人。林晚晴轻轻给他们掖好被角,在每人额头上亲了一下。
如果她去了回不来呢?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一痛。但她知道,她必须去。为了顾铮,为了这个家,也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深夜十一点,她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孩子们,如果她回不来,这封信会解释一切;另一封给李主任,交代“晴记”和技术协作组的事。
写完信,她走到窗前。夜空晴朗,繁星点点。边境的星空,应该也是这样的吧?顾铮现在,能看到这片星空吗?
凌晨四点,她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背包里除了衣物,还有一小包“晴记”的五香肉脯——顾铮最爱吃的。
五点整,军车的引擎声在门外响起。
林晚晴背起背包,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孩子们,轻轻关上门。
晨光微露,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的旅程,将通向未知的边境,通向丈夫可能所在的地方。
车驶出家属院时,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家,在晨曦中渐渐远去。
但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带着顾铮,一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