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天的夜市华灯初上，各色食肆飘出诱人的香气，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岁舜华将带给白露的点心妥善交付后，便与星、丹恒、三月七坐在新开的那家露天食摊旁。
菜肴陆续上桌，色香味俱佳，星已经埋头专注于一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三月七则兴奋地分享着白天学剑时跑圈扎马步的痛苦和这身仙舟衣服的由来，说得眉飞色舞。
丹恒安静地听着，偶尔颔首，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坐在对面的岁舜华。
她虽然拿着筷子，却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眼神放空，唇角时而微微抿起，时而无意识地上扬，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丹恒最先察觉到她的异常，他素来观察细致，见她眼神飘忽，连刚才三月七大声讲着学剑时彦卿如何被她“独特”的剑招惊得表情失控的趣事时，她都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并未像往常那样笑着追问细节。
“阿岁？”丹恒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岁舜华毫无反应，依旧神游天外。
“阿岁？”丹恒稍稍提高了音量。
还是没回应。
这下，连正埋头苦干的星和说得正起劲的三月七都察觉不对了。
星放下筷子，伸出手在岁舜华眼前晃了晃，见她还是没反应，便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嘿！回神啦阿岁！”
岁舜华猛地一颤，像是被从某个遥远的梦境中惊醒，茫然地抬头：“啊？怎么了?你们……叫我” 她眨了眨眼，这才发现三双眼睛都带着担忧望着自己。
丹恒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地看着她，语气平和却直接：“阿岁，你从刚才开始就心不在焉。是遇到什么事了？若有心事，不妨说出来。我们在这。”
星立刻点头附和，咽下嘴里的食物，一脸认真：“对啊阿岁，你说出来，咱们星穹列车团队…不对，是伙伴！一定会帮你想办法的！是不是遇到困难了？还是谁欺负你了？”
三月七也立刻放下正准备夹菜的筷子，挺起胸膛，脸上洋溢着保护欲，甚至“唰”地一下亮出了她那把新得的、还不太熟练的长剑，剑身在光下闪着寒光：“没错！有本姑娘在呢！本姑娘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剑士了！要是哪个不开眼的敢欺负你，告诉我，我这就去用新学的剑法会会他！” 她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比划了一下。
“三月，小心。”丹恒看着三月七那险些扫到邻桌碗筷的剑尖，无奈地出声提醒，他伸手虚按了一下，“把剑收起来，当心伤到旁人，也不要随意亮兵刃。尤其这里是闹市，惊扰到路人就不好了。”
“哦哦，好的好的，不好意思丹恒老师！”三月七这才意识到不妥，吐了吐舌头，赶紧把长剑收回，脸上带着点小尴尬。
“一时激动，忘了还在吃饭呢。丹恒老师说得对！”
岁舜华看着眼前三位性格迥异却同样真诚关心她的伙伴，心中暖流涌动，感动之余，那份烦恼却更加难以启齿。
她该如何告诉他们？难道要说“我怀疑罗浮的神策将军可能喜欢我，而且我好像也对他动了心，现在心乱如麻”吗？
这听起来未免太过自恋，简直是“人生三大错觉”的现实版演绎。
人生三大错觉——手机在响，有人叫我，他喜欢我。她可不想成为最后一种错觉的典型。
更何况，眼前这三位，丹恒清心寡欲，星和三月七在感情方面恐怕比她还懵懂，唯一可能给出点成熟建议的瓦尔特先生和姬子姐姐，此刻还在遥远的金伦加深域与古兽遗骸打交道呢。
为了不让他们担心，岁舜华迅速调动情绪，脸上努力堆起一个轻松的笑容，仿佛刚才的走神真的只是因为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试图掩饰瞬间的慌乱，然后用一种刻意显得纠结的语气说道：“哎呀，真的没事啦！就是一点小事，我刚才其实是在……是在认真思考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
她指了指桌上那盘清蒸鱼，“你们说，这鱼到底是煎着好吃，还是像这样煮着好吃呢？我纠结好久了！”
星的思维向来直接，她看了看鱼，又看了看岁舜华，居然真的摸着下巴思考起来，一脸认真：“嗯……煎的香，煮的鲜，各有各的好。要不我们明天点个煎的对比一下？”
三月七也被带偏了注意力，加入讨论：“我觉得煎的更好吃！外酥里嫩，尤其是鱼皮，脆脆的最棒了！”
然而，丹恒那双沉静如水的青灰色眼眸却依旧定格在岁舜华脸上，没有错过她方才一闪而过的慌乱和此刻强装镇定下的不自然。
他微微蹙了下眉，没有继续追问，结合她今日下午的行程，一个猜测在他心中逐渐清晰。
就在岁舜华以为成功蒙混过关，暗自松了口气，端起水杯准备再喝一口平复心情时，丹恒却突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岁舜华耳边。
“阿岁，你今日中午……是去神策府见了景元，对吗？”
“噗——咳咳咳……”岁舜华直接被水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呛的还是羞的。
“哎呀！没事吧阿岁？”三月七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筷子，关切地给她拍背。
星也赶紧递上纸巾，嘴里还念叨着：“喝水怎么这么不小心？比三月毛手毛脚打翻果汁还冒失。”
“喂！星！我怎么就又成反面教材啦？那都是多久以前的老黄历了！能不能不要再提了！”三月七立刻不满地抗议，转而瞪向星，腮帮子微微鼓起。
三月七对着星做了个鬼脸，但还是继续轻柔地拍着岁舜华的背。
丹恒看着岁舜华如此剧烈的反应，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他静静地等她缓过气，没有催促，只是那眼神仿佛在说：被我猜中了。
岁舜华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接过星递来的纸巾擦拭嘴角，脸颊因为咳嗽和窘迫泛着红晕，心跳如擂鼓。
她不敢直视丹恒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微哑：“是、是啊……怎么了？就是……就是之前约好了去喝茶，聊聊匹诺康尼的见闻而已……很、很正常的往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明显不足。
丹恒没有戳穿她的欲盖弥彰，只是那清冷的目光在岁舜华泛红的耳尖和闪烁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便淡淡地移开，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无波：“无事，只是随口一问。看你心神不宁，猜想或许与今日的行程有关。”
他没有继续深究，给了岁舜华喘息的空间，却也让她心里更加七上八下——丹恒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星和三月七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新上的点心吸引了过去，开始争论是豆沙包好吃还是奶黄包更胜一筹，暂时将岁舜华的“异常”抛在了脑后。
唯有岁舜华，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食不知味。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神色如常、安静用餐的丹恒，又看了看旁边没心没肺、欢乐吵嚷的星和三月七，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感激朋友们的关心，另一方面，那被丹恒有意或者无意触碰到的、关于景元的心事，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远比她想象的更要持久，更加扰乱心神。
这顿晚饭，注定是难以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