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长乐天的喧嚣渐渐沉淀，只余下零星灯火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
岁舜华与星、三月七在食摊前告别，星揉着吃撑的肚子，三月七还在兴奋地比划着明天的练剑计划，约定好下次再聚。
岁舜华笑着目送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浥尘客栈的街角，这才转身，独自踏上回家的路。
青石铺就的街道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树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路灯投下光影。
她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白日里纷乱的心绪在夜色包裹下，似乎也慢慢沉淀下来，却依旧缠绕心头，理不清，剪不断。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
岁舜华下意识地警觉回头，月光与路灯的光晕交织处，映出来人清隽的身影。
“丹恒？！”她有些意外地唤出声。
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丹恒。他快步走近，在离她一步之遥处停下，清冷的面容在月光下更显轮廓分明，那双青色的眼眸如同浸染了夜色的寒潭。
“是我，”他声音平稳，“吓到你了？”
岁舜华摇摇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没有没有。你怎么来了？是落下什么东西了吗？”
丹恒与她并肩而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三月她们还是有些担心你一个人走夜路，让我护送你回去。”
他顿了顿，侧首看了她一眼，月光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他特有的坦诚，“而且，我也正想寻个机会，与你单独聊几句。”
“聊天？好啊！”岁舜华闻言，眼睛弯了弯，暂时抛开了烦忧，“想和我聊什么？是发现了什么新的星间奇闻，还是又找到了什么有趣的古籍？”她的语气带着对朋友的信赖与期待。
丹恒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直视前方蜿蜒的小路，声音低沉了几分：“是想聊聊你……方才饭桌上的心事。”
他话语直接，如同他挥击时的枪尖，精准地刺破了岁舜华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
岁舜华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随即强自镇定地否认，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心虚：“心事？我哪来什么心事啊？丹恒你看错了吧，我就是……就是有点纠结那条鱼。”
她不敢看丹恒的眼睛，视线飘向路边墙角一丛在夜风中微微颤抖的野花。
丹恒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侧过头，那双能洞察细微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她，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伪装。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让岁舜华无所遁形。
“你在转移话题，我看出来了。”他陈述道，语气笃定。
岁舜华知道瞒不过他，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垮下，像是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担，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看穿后的无奈与释然：“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丹恒。你太聪明了。”
“和景元有关？”丹恒没有绕圈子，直接问出了核心。
“不是！不是因为他！”岁舜华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否认，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而否认之后，她张了张嘴，却发现除了苍白的否定，竟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一时语塞，脸颊微微发烫。
看着她这副慌乱失措、欲盖弥彰的模样，丹恒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轻得如同夜风拂过叶片。
“果然是因为他。”他下了结论，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定。
岁舜华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愣愣地看着丹恒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的侧脸。
丹恒继续缓步前行，声音平稳地传来，却抛下了一枚重磅炸弹：“你终于察觉到了，对吗？”
“什么？”岁舜华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反问，心跳却莫名加速。
丹恒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青色的眼眸在月色下显得深邃而通透，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景元，他喜欢你。而你，似乎才明确意识到这一点。”
“喜欢我？！！！”岁舜华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整个人彻底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夜风拂过，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震动与茫然。
丹恒看着她脸上毫不作伪的震惊与空白，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奇怪？看你这表情……”他沉吟片刻，了然地点头，仿佛在脑海中迅速完成了逻辑推演，“看来他确实是采取了行动，但并未直接言明。温水煮青蛙，徐徐图之，步步为营……这确实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他分析着，语气如同在解读一道复杂的谜题，“想必，也是顾虑贸然表明心迹会吓到你，让你退却。”
岁舜华还处于巨大的冲击中，下意识地喃喃：“他没吓到我……”
（你吓到我了，丹恒！）她在心里无声地补充。
她快走几步，与丹恒并肩，仰头看着他，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与探究：“不是……这些你怎么知道的？不对，你是怎么猜到的？”
她自问今日在饭桌上并未透露半分，丹恒难道真有读心术不成？
丹恒闻言，只是轻轻耸了耸肩，动作幅度很小，带着他特有的克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看你的表情猜的啊。很难吗？”
他那理所当然的态度，仿佛这只是再简单不过的观察推理。
岁舜华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伸出一个大拇指，由衷感叹，暂时忘了自己的窘迫：“不愧是你，丹恒！你也太全能了！”连这种事情都能一眼看穿。
两人继续并肩前行，岁舜华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
夜风微凉，吹动她的发丝，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她表情微妙，带着几分不确定和小心翼翼，轻声问道：“丹恒……你为什么会觉得，景元他……喜欢我？”
她需要更多的佐证，来确认这并非自己的错觉，也并非丹恒的误判。
丹恒浅浅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如同水面泛起的微澜，转瞬即逝，却驱散了些许他周身的清冷。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抬眼望向夜空那轮皎洁的明月，声音平和，“若你站在我的角度，观察他看你的眼神，留意他与你相处时那些细微的不同，你也能轻易得出结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感慨，“说实话，最初察觉到景元那样的人竟也会对某个人产生这般情愫时，我也颇感意外。不过，事实如此，毋庸置疑。”
听着丹恒如此肯定的话语，岁舜华心中那份一直摇摆不定的猜测终于落了地，原来自己那些朦胧的感知并非空穴来风，也并非自作多情。
她轻轻“嗯”了一声，心情复杂难言。
“阿岁，”丹恒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你之前之所以纠结烦恼，正是因为潜意识里感知到了他的心意，却又不敢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这是真的，对吗？”
岁舜华叹了口气，既然丹恒已经看得如此透彻，她再遮掩也无益，索性坦然承认，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嗯……是啊。总觉得……不太真实。”
丹恒看了她一眼，目光掠过她微蹙的眉头，也仰头望向漫天繁星，清冷的面容在星月辉映下柔和了些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洞悉意味的笑意：“现在不必再为此纠结了。他喜欢你，而且……这份心意存在的时间，恐怕比你以为的要更早。”
他语气微顿，带着点难得的调侃，“不过，看出这一点的人，可不止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