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港口,如同一头匍匐在海雾与工业废气中的钢铁巨兽,日夜吞吐着南来北往的货物与人流。巨大的龙门吊如同沉默的骨架,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集装箱堆场色彩斑驳却了无生气,像一片钢铁丛林;生锈的货轮紧靠码头,鸣笛声在潮湿的空气中有气无力地回荡。空气里永远混杂着海腥、机油、铁锈、货物腐败以及汗水的复杂气味。
叶蘅背着林卫东,如同两只狼狈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庞大、嘈杂而又等级分明的区域边缘。他们绕过灯火通明、有保安巡逻的主码头和货运区,专挑那些管理松懈、设施陈旧的散货码头、小型渔船停泊点以及堆放废弃物资的偏僻角落。
最终,在远离主航道的一片废弃驳岸附近,叶蘅找到了一处相对理想的藏身所。那是一艘被拖上岸、半搁浅在污泥里的旧拖船残骸。船体锈蚀严重,甲板塌陷了一半,驾驶室玻璃全碎,但船舱底部还算干燥,有几个相对完整、能遮风挡雨的空间,而且位置隐蔽,被一堆废弃的轮胎和腐烂的渔网半掩着,从岸上很难发现。
叶蘅先将林卫东安顿在船舱最里面一个干燥的角落,用找到的破帆布和废弃麻袋铺成简易的“床铺”,又用一块相对干净的塑料布盖住他,既保暖又能防潮。然后,她几乎虚脱地靠着冰冷的舱壁滑坐下来,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
但她不能休息。危险并未远离,身体的极限也容不得她长时间懈怠。
她挣扎着起身,先处理自己。身上的工装早已被下水道的污水浸透,又沾满污泥和铁锈,散发着浓烈的恶臭。她必须清洗,否则伤口极易感染,而且这气味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也难以忍受,更容易暴露。
她小心地探出头,观察四周。这片废弃驳岸荒无人烟,只有远处传来码头作业的隐约噪音和海浪拍岸的单调声响。附近有一个锈蚀的水龙头,居然还滴着水,可能是从某条尚未完全废弃的管线漏出来的。叶蘅如获至宝,用找到的一个破铁皮桶接了少许水,返回船舱。
她用湿布蘸着冰冷刺骨的海水,咬着牙,一点点擦拭身体。污水混合着汗水和血污,从皮肤上剥离,露出下面惨白而遍布擦伤、瘀青的肌肤。肩头沧波处理过的掌印,此刻呈现出一种暗青发黑的颜色,边缘依旧麻木冰冷,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她用剩下的酒精(所剩无几)和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然后,她换上了阿发搞来的那套备用工装(虽然也半旧,但至少干燥干净),将湿透的脏衣服塞进一个破麻袋,藏在船舱角落。
接着,她检查林卫东的状况。他依旧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些,体温也不再那么滚烫。断臂处的纱布被污水浸湿了边缘,叶蘅小心解开,伤口在沧波那银黑色药膏的保护下,竟然没有明显的感染迹象,只是药膏颜色更黯淡了,似乎效力在缓慢消退。她不敢怠慢,用剩下的干净水和布条小心清洁伤口周围,重新涂抹抗生素药膏,仔细包扎好。又喂他喝了点水,用湿布润了润他干裂的嘴唇。
做完这一切,天光已近正午,雾气稍散,但天空依旧灰白。叶蘅疲惫地坐下,就着冷水,慢慢嚼着压缩饼干,脑中飞速运转。
夜昙酒吧的经历证实了她的猜测,也带来了新的线索和更大的危机。“斑斓沙龙”、“七彩工坊”、“老k”、“海货”、“大师”、“赤潮”、“画布”、“颜料”……这些碎片化的信息,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而骇人的轮廓。“大师”的势力绝不止于一个地下鬼市和“色池”,他们通过夜昙酒吧这样的灰色据点,以艺术品、颜料、甚至可能是毒品(那些“特殊调料”)为掩护,构建了一张隐秘的交易和扩散网络。而“海货”,很可能是他们获取某种“原料”的关键渠道。
港口,就是“海货”的集散地。这里每天有无数船只进出,装载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货物,管理混乱,走私猖獗,是隐藏罪恶的绝佳温床。如果“大师”的势力渗透进了港口,甚至与某些走私团伙勾结,那么他们获取和转运那些被“色彩”污染的“海货”,就变得顺理成章。
而“赤潮将至”……叶蘅想起海神号上那些被污染的海货,想起沧波提到的、周期性爆发的、规模远超寻常的“赤潮”。难道“大师”所图谋的,与这即将到来的、被海民称为“赤潮”的海洋异变有关?他们想用那些诡异的“颜料”做什么?“画布”又是指什么?滨城这座城市?还是……人?
叶蘅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她需要更多的情报,需要了解港口区的势力分布,需要找到“海货”走私的蛛丝马迹,更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能让她和林卫东暂时喘息、并获取必要补给的途径。
从夜昙酒吧拿到的那个手机还在,虽然没信号,但里面拍下的笔记本照片是重要证据。叶蘅取出手机,电量已经不多。她调出照片,借着船舱缝隙透入的微光,再次仔细查看那些潦草的字迹。
“……需等下一批‘海货’。”
“已安排阿强送货至‘斑斓沙龙’后门。”
“老k那边催‘朱砂红’,量要加大。”
“‘七彩工坊’来函,询问‘特殊调料’进度。”
“大师传话:‘赤潮’将至,各点备足‘颜料’,静候‘画布’。”
送货人“阿强”,应该就是夜昙酒吧那个光头打手“强哥”。收货点是“斑斓沙龙”后门。“老k”是内鬼代号。“七彩工坊”是制作或加工点。“大师”是首脑。“赤潮”是时间或事件节点。“画布”是目标。
叶蘅的目光在“需等下一批‘海货’”和“‘赤潮’将至”这两条上来回扫视。如果“海货”是原料,而“赤潮”是某个关键节点,那么近期港口区很可能会有异常的货物进出,特别是那些不走正常报关渠道、来源可疑的“海货”。
她需要去码头上看看,去那些管理最混乱、走私最猖獗的区域,听听码头工人的闲谈,观察异常船只的动静。但以她现在的样子,一个带着昏迷病人的陌生女人,太扎眼了。
她看向昏迷的林卫东,又摸了摸怀中那所剩无几的拟形藻粉末。粉末几乎用光了,伪装效果大打折扣。而且,她需要一套更不起眼、更适合在码头活动的装扮,最好是能融入码头工人群体的那种。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成形。她记得,在来这里的路上,曾远远看到一个堆满废弃集装箱和破烂杂物的垃圾场,旁边似乎有一些流浪者搭建的窝棚。那里或许能找到些用得上的东西。
休息了约莫一个小时,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叶蘅将林卫东用帆布和杂物仔细掩盖好,确认从外面看不出端倪,又用一些石块和破烂木板堵住了船舱入口,只留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通风。然后,她再次离开了这个临时的“家”。
这一次,她更加小心。拟形藻粉末所剩无几,她只能省着用,重点涂抹在脸上、手上等裸露部位,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饱经风霜、肤色暗沉的底层劳动者。她压低帽檐,微微佝偻着背,学着码头工人走路的样子,混入了港口区边缘嘈杂的人流。
垃圾场比想象中更大,更肮脏。各种生活垃圾、建筑废料、破损的渔网、废弃的机械零件堆积如山,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者正在垃圾堆里翻找着能卖钱或果腹的东西,对叶蘅的到来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便继续埋头自己的“工作”。
叶蘅忍着不适,也在垃圾堆中翻找。她找到了一件沾满油污、但还算完整的破旧帆布工装外套,一顶帽檐开裂的旧安全帽,一双尺码偏大、但还能穿的劳保鞋。她还幸运地找到一个被丢弃的、半空的机油桶,里面居然还有小半桶浑浊的、散发着浓烈机油味的不明液体。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手指蘸了一点,涂抹在脸上、手上和衣服的显眼位置。刺鼻的机油味能很好地掩盖她身上残留的下水道气味,也能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刚从机修车间出来的工人。
她甚至还从一个破麻袋里,翻出了小半块用油纸包着、已经发硬的干粮,以及一个锈迹斑斑但还能用的铁皮水壶。这些都是宝贵的补给。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耳朵捕捉到了旁边两个正在休息、抽烟的流浪汉的闲聊。
“……听说了吗?老疤脸那边,昨晚又接了一单‘急货’。”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说道,声音沙哑。
“老疤脸哪天不接‘急货’?这码头,就数他路子野,什么‘海龙王’的货都敢吞。”另一个满脸皱纹的中年人吐了口唾沫。
“这次不一样,”缺牙老头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听说,是从南边‘珊瑚角’那边过来的‘鲜货’,不用走联检,直接半夜靠‘野码头’,卸货的都不是熟面孔,神神秘秘的,箱子都封得严严实实,还带着一股子……怪味。”
“怪味?鱼腥味?”
“不是普通的鱼腥,是……说不上来,有点像烂泥潭里的死鱼,又混着点颜料、化工品的味道,闻了让人头晕。”老头咂咂嘴,“老疤脸手底下那几个崽子,搬完货回来,都说身上痒,洗都洗不掉,晦气。”
“珊瑚角?”中年人皱起眉头,“那地方不是前阵子说有渔船出事,死了人,邪乎得很吗?老疤脸真是要钱不要命,什么晦气玩意儿都敢碰。”
“谁说不是呢!不过给的价高啊,听说这单‘鲜货’,对方急要,价钱是这个数……”老头伸出一个巴掌,翻了翻。
“嘶……十倍?乖乖,什么‘鲜货’这么金贵?该不会是……”
“嘘!小声点!”老头连忙制止,“莫谈,莫谈!小心隔墙有耳!拿了钱,赶紧离开这是非地才是正经……”
两人又嘀嘀咕咕了几句,话题转到了别处。
叶蘅在一旁假装翻找垃圾,心中却掀起了波澜。老疤脸?听起来像是个码头上的走私贩子或者地头蛇。“珊瑚角”来的“鲜货”,带着怪味,高价急要,半夜卸货,神神秘秘……这特征,与疑似被“色彩”污染的“海货”高度吻合!而且,从“珊瑚角”方向来,那里正是之前海神号提到过的、污染比较严重的海域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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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码头”……应该是港口区那些非法搭建、用于走私的小型临时泊位。如果能找到老疤脸,跟踪这批“鲜货”的去向……
叶蘅不动声色地离开垃圾场,带着“收获”返回藏身的旧拖船。她先在外面用找到的机油涂抹了面部和手部,然后才钻进船舱。
林卫东依旧昏迷。叶蘅将翻到的硬干粮掰碎,用铁皮水壶里接来的、还算干净的水泡软,一点点喂给他。林卫东似乎恢复了一点吞咽反射,艰难地咽了下去。这微小的进步,让叶蘅精神一振。
她自己吃了点东西,换上那套更加破旧但“码头风味”十足的装扮,将脸和手涂得黑乎乎、油汪汪,又用安全帽压住头发。现在,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刚从脏活累活中下来的码头女工,或者流浪者。
天色渐晚,港口区的灯火逐一亮起,与尚未完全褪去的暮色交织,勾勒出钢铁丛林冰冷而忙碌的轮廓。夜晚的港口,是另一副面孔,喧嚣中藏着更深的黑暗。
叶蘅将林卫东再次妥善隐藏,将手枪和仅剩的子弹贴身藏好,把从酒吧拍下照片的手机用防水布包好藏在船舱最隐秘的角落。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融入了港口区渐浓的夜色之中。
她的目标,是找到“老疤脸”,以及那批神秘的“鲜货”。
在码头底层,打听一个有名有姓的地头蛇并不算太难,尤其是在用了一点“小手段”之后。叶蘅用从垃圾堆翻到的一个还算完好的旧打火机,从一个看起来醉醺醺的、蹲在路边抽烟的码头工人嘴里,套出了“老疤脸”的常驻据点——码头西区,一个挂着“顺发渔具修理”破招牌的、紧挨着废弃冷冻仓库的铁皮屋。那里白天修渔具,晚上干什么,就不好说了。
叶蘅悄然靠近西区。这里比主码头更加破败昏暗,路灯大半损坏,只有零星几盏散发着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和机油味。“顺发渔具修理”的招牌在夜风中吱呀作响,铁皮屋里透出灯光,隐约传出吆五喝六的喧哗声和劣质烟草的气味。
她没有贸然靠近,而是躲在一个堆满废旧轮胎的角落里,远远观察。铁皮屋门口停着两辆破旧的面包车,窗户贴着深色膜。不时有穿着邋遢、神色不善的汉子进进出出,看起来不像是正经修渔具的。
观察了大约半个小时,铁皮屋的门开了,一个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剃着光头、身材矮壮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嘴里叼着烟,正在打电话。他声音粗嘎,语气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货’已经验过了,没问题!就是味道冲了点……今晚?今晚不行,风头紧,条子刚在‘野码头’那边转了一圈……明晚!明晚老时间,老地方!……放心,误不了你们‘沙龙’的事!钱准备好就行!”
刀疤脸挂了电话,骂骂咧咧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对旁边一个手下吩咐了几句,又转身回了铁皮屋。
叶蘅的心跳微微加速。刀疤脸,应该就是“老疤脸”。他电话里提到了“货”、“味道冲”、“沙龙”,时间就在明晚!这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夜昙酒吧笔记本里提到的那批“海货”,收货方就是“斑斓沙龙”!
明晚,老时间,老地方。她必须弄清楚这个“老地方”是哪里,然后想办法跟上,看看这批“海货”最终流向何处,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斑斓沙龙”更具体的据点,甚至“大师”的巢穴。
但跟踪一个狡诈的走私头子和他的手下,风险极高。叶蘅只有一个人,体力尚未完全恢复,装备简陋。她需要更周密的计划。
她继续潜伏观察,注意着铁皮屋的动静。后半夜,铁皮屋的灯光才熄灭,几个手下歪歪扭扭地走出来,各自散去。老疤脸是最后一个出来的,锁了门,上了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发动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走了。
叶蘅没有跟上去。她记住了那辆面包车的特征和车牌(虽然很可能是假的),现在跟上去容易打草惊蛇。她需要休息,需要养精蓄锐,等待明晚。
返回藏身的旧拖船,林卫东依旧安静地躺着。叶蘅检查了他的状况,没有恶化,但也无明显好转。沧波的药膏效力似乎在缓慢消退,伤口边缘的皮肤颜色有些加深。时间,真的不多了。
她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就着冷水,慢慢嚼着干粮,脑中反复推演着明晚的行动计划。跟踪,确认交货地点和接货人,然后……然后怎么办?她一个人,能做什么?通知海神号?沧波只给了她一个求救的贝壳,而且说过“靠近源头,我等自会知晓”,但如何确保海神号能及时行动?如果对方人多势众,或者“大师”本人出现,她和林卫东就是自投罗网。
或许,应该先设法联系老苏?他是警察,或许能调动力量,至少能提供一些支援。但老苏是否绝对可靠?内鬼“老k”尚未查明,警队内部可能已被渗透。贸然联系,风险巨大。
一个个念头在脑中盘旋,却找不到万全之策。叶蘅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但当她看向昏迷的林卫东,想到清微子前辈,想到那些被“色彩”吞噬的无辜者,想到海神号上那些沉默而坚定的海民……心中的火焰又重新燃起。
没有万全之策,就创造机会。力量不足,就借助外力。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至少,她还有海神号这个不确定的盟友,有手中这枚或许能呼唤风暴的骨哨,有腰间这把还能射出子弹的枪。
她取出那枚灰白色的螺旋纹贝壳,放在掌心。贝壳冰冷,纹路神秘。沧波说,这是呼唤他们的方式,但只能在最危急的时刻使用。明晚,会是那个时刻吗?
她又摸了摸怀中那三粒“还息丹”。这是保命的底牌,也是催命的毒药。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林卫东脸上。他眉头微蹙,似乎在昏迷中也在承受着什么痛苦。叶蘅轻轻握住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低声道:“卫东,坚持住。我们很快就能找到解药,把你从那些该死的颜色里拉出来。然后,我们一起,把那些躲在阴影里的混蛋,一个个揪出来。”
林卫东的手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叶蘅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夜色深沉,旧拖船外,港口的风带着咸腥和铁锈的味道,穿过破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的海面上,浓雾再次聚拢,将城市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团。在那片光团之下,在钢铁与混凝土的阴影之中,一场围绕着诡异“色彩”与贪婪欲望的暗战,正悄然拉开序幕。而叶蘅,这个孤独的猎手,即将踏入这片最危险的狩猎场。
她知道,明晚的行动,或许是她和林卫东唯一的机会,也可能是最后的绝路。
但,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