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沉重、带着浓重水汽和深海特有腥咸气息的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实体,瞬间吞没了叶蘅和汐。
与之前的石室不同,这条秘密通道没有丝毫光亮。空气冰冷潮湿,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脚下崎岖不平,是湿滑的岩石和海藻,踩上去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噗叽”声。两侧岩壁紧逼,最窄处几乎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粗糙的岩面不时蹭过叶蘅裸露的手臂和小腿,带来冰冷的触感和隐约的刺痛。
汐的动作却异常敏捷平稳。他似乎完全不受黑暗影响,在如此狭窄崎岖的通道中穿行,速度不减,脚步轻盈,如同在自家后院漫步。叶蘅被他稳稳抱在怀里,能感觉到他肌肉的每一次发力,呼吸的每一丝韵律,都精准而协调。他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能捕捉到极其微弱的光线变化,或者……他依靠的根本就不是视觉。
叶蘅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耳朵还能捕捉到一些声音:汐几不可闻的脚步声、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岩壁深处隐约传来的、空洞悠远的水流回响,以及……更深处,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缓呼吸、蠕动般的、低沉的、带着某种韵律的“汩汩”声。
那声音极其遥远,极其轻微,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仿佛来自地心,来自深渊,敲打在人的心脏上,让叶蘅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是地下暗河?还是……别的什么?
“别听。”汐的声音在绝对的黑暗中响起,低沉而清晰,仿佛就在耳边,“那是‘渊语’,来自深海地脉的回响。意志不坚者,听久了会心神恍惚,甚至陷入幻听。抱元守一,专注呼吸。”
叶蘅连忙收敛心神,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呼吸上,试图忽略那从岩壁深处、从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令人心悸的低语。但那种被无边黑暗和庞然巨物窥视的压抑感,却如影随形。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不断向下、蜿蜒曲折,有时陡峭得近乎垂直,汐不得不借助岩壁的凸起和事先布置的简陋绳梯(叶蘅感觉到粗糙的绳索摩擦过汐的手臂)下行。空气中那股陈腐的海腥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种淡淡的、类似硫磺和铁锈混合的矿物气息。温度也在缓慢下降,阴冷刺骨,即使被汐抱着,叶蘅也感觉到那寒意透过湿透的衣物,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左腿的伤口在这阴冷潮湿的环境中,又开始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被“凝漩露”冰封的感觉也变得更加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也许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前方,无尽的黑暗深处,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光极其微弱,幽蓝、闪烁,如同夏夜坟地飘荡的磷火,又像是深海中某些发光生物散发的、冰冷而虚幻的光晕。随着他们靠近,那光点逐渐变大,变成了数个,分散在远处,幽幽地闪烁着,照亮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地下空间。
“到了。”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将叶蘅轻轻放在一处相对干燥、铺着厚厚干海藻的岩石平台上。叶蘅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借着那幽蓝的微光,开始打量这个新的藏身之处。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空间比之前的石室大了十倍不止,穹顶高耸,隐没在幽暗之中,垂下无数奇形怪状、湿漉漉的钟乳石,有些尖端还在缓缓滴落着水珠,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在空旷的洞穴中回响。地面是崎岖不平的岩石,中间有一片不大的、深不见底的地下潭水,水色漆黑如墨,表面平静无波,倒映着洞穴顶部那些幽蓝的光点,显得诡异而深邃。那些幽蓝的光源,来自岩壁和水中——是一些奇特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苔藓、菌类,以及在水面下缓缓游动的、米粒大小、如同星河般璀璨的发光浮游生物。
空气比通道中更加寒冷,带着浓重的、深海般的寒意和一种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类似古老贝壳打开时的气味。那种从岩壁深处传来的、低沉的“汩汩”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仿佛就来自脚下那片深潭的底部,带着某种原始的、令人不安的韵律。
这里绝非天然的避难所,更像是一个……被遗忘的、通往更深地下的前哨,或者祭祀场所?叶蘅注意到,在洞穴的一角,岩壁被人为开凿过,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类似神龛的凹槽,里面供奉着一尊粗糙的、用某种黑色石材雕刻的雕像。雕像的形象模糊不清,似乎是一个半人半鱼、手持三叉戟的轮廓,但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和水渍侵蚀的坑洼,在幽蓝光芒下显得古老而神秘。雕像前,放着几个早已干涸的、盛放贡品的贝壳,以及一小堆颜色暗淡、似乎被水浸泡过无数次的海螺壳。
“这里是……”叶蘅嘶哑地问,目光从那尊雕像上移开,看向正在检查她伤口和身体状况的汐。
“一个古老的‘聆潮点’。”汐简短地回答,他正在从一个密封的、似乎是某种大型海兽胃囊制成的皮囊中,取出一些新的草药和干净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纤维布。“很久以前,我的族人用来聆听‘渊语’,观测‘赤潮’脉动的地方。后来荒废了,但位置隐蔽,有干净的淡水源(他指了指岩壁一处不断渗出水滴、下方形成一个小小水洼的地方),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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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眸望向那片平静如镜的黑色深潭,声音低沉下去:“这里的‘渊语’回响最清晰,能帮助我们感知‘赤潮’的动向,以及……追踪那些亵渎者通过海水扩散的‘颜毒’污染。”
他手脚麻利地为叶蘅更换了腿上的草药,新草药带着更强的清凉感和一丝辛辣,敷上后伤口处的刺痛明显减轻,但那种冰封的麻木感也更重了。他又喂叶蘅喝下一种更加粘稠、味道苦涩却带着回甘的墨绿色药汁。
“这是‘固本膏’和‘回生露’,能暂时稳住你的生机,延缓‘凝漩露’冰封效果的消退速度。但记住,只是延缓。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汐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敲在叶蘅心上。
“我明白。”叶蘅咽下最后一口苦涩的药汁,感觉一股微弱的暖流在冰冷的四肢百骸中艰难地流转,带来些许力气。“你刚才说,有沧波的消息,还有我同伴的可能线索?”
汐在她对面坐下,就着幽蓝的微光,开始整理他带来的皮囊里的东西。除了草药,还有几块硬邦邦的、似乎是某种海藻和鱼肉混合制成的干粮,一些用鱼鳔密封的清水,以及几件小巧的、叶蘅看不出用途的、似乎是骨质或贝壳制成的工具。
“沧波的加密讯息很简短。”汐一边整理,一边低声说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带着回响,“她说,她追踪‘斑斓沙龙’的一个重要人物,到了滨城东南方向,靠近废弃旧港区的一处私人码头。那里表面上是一个合法的进出口贸易公司,但地下有庞大的走私网络,与‘大师’的‘颜料’生意有密切关联。她怀疑那里是‘斑斓沙龙’一个重要的中转枢纽,甚至可能存放着大量未处理的‘海货’原料,或者……成品‘颜料’。”
私人码头?中转枢纽?叶蘅的心跳加快了。如果真是这样,那里很可能有更多关于“大师”和“斑斓沙龙”的线索,甚至……可能有解药,或者制造解药的关键信息!
“然后呢?沧波遇到什么麻烦了?”叶蘅追问。
“讯息在这里中断了一下,然后是一段混乱的符号,似乎是在紧急情况下刻下的。”汐的眉头蹙起,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凝重,“解读出来的意思是:‘被发现,有内应,被困,地窖,有陆上囚,速援。’”
被困!有内应!有陆上囚犯!
叶蘅的心猛地一沉。沧波被发现了?而且是被内应出卖?内应是谁?是海民内部出了叛徒,还是“斑斓沙龙”在码头那边的势力安插的眼线?她被困在了地窖?那里还有陆上囚犯?是像林卫东一样被“色彩”侵蚀的受害者,还是别的什么?
“地窖……是关押囚犯的地方?还是存放‘海货’的地方?”叶蘅声音发紧。
“可能两者都是。”汐沉声道,“按照海民的习惯,重要的、见不得光的东西,往往会藏在靠近水源、或者地下的地方。那个私人码头靠近旧港区,地下结构复杂,有地窖不奇怪。沧波提到‘陆上囚’,很可能就是被他们抓来,用于实验、或者提炼‘颜料’的受害者。你的同伴,如果还活着,很可能也在其中。”
林卫东!叶蘅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虽然消息不确定,但这无疑是最接近的线索!而且,沧波也陷在那里,需要救援!
“我们必须去救她!还有那些囚犯!”叶蘅挣扎着想站起来,但左腿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让她瞬间跌坐回去,眼前一阵发黑。
“就凭你现在的样子?”汐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手上的动作不停,将几样小巧的工具别在腰间,“去送死吗?”
“可是……”
“没有可是。”汐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沧波是我的族人,是我的手足。救她,是我的责任。而你,”他看向叶蘅,灰蓝色的眼眸在幽蓝微光下如同寒冰,“你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你脑子里的情报,和你手机里的证据。你需要活下去,把这些带出去,告诉那些该知道的人。至于救人……”
他站起身,从皮囊里取出那张造型奇特的骨弓,仔细检查弓弦,又将几支打磨锋利、箭簇泛着幽蓝光泽的骨箭插入背后的箭袋。
“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叶蘅惊愕,“可是沧波说‘有内应’,对方肯定有准备,那里是他们的地盘,危险重重!你一个人……”
“一个人,目标小,行动快。”汐的语气不容置疑,“我是‘聆潮者’,最擅长在黑暗中行动,在复杂地形中追踪和潜行。人多反而碍事。而且……”他顿了顿,看向那尊古老的、半人半鱼的雕像,“我必须先去确认情况,找到沧波留下的确切标记,确定她的位置和处境,以及内应是谁。盲目闯入,只会让所有人陷入绝境。”
“那我和你一起去!我虽然受伤,但我对陆上人的行事方式更熟悉,而且我认得那个码头大概的位置,也许能……”叶蘅不甘心,她无法坐在这里干等。
“你熟悉陆上人?”汐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叶蘅,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你熟悉的是正常世界的陆上人,不是那些沉溺于‘色彩’、被贪婪和疯狂支配的亵渎者。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去了只会成为累赘,拖累我,也害死你自己和沧波。”
他的话冰冷而直接,像一把钝刀,割在叶蘅心上,却让她无法反驳。是的,她现在就是个累赘。别说战斗,连正常行走都困难。去救人?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瞬间淹没了她。难道她只能在这里等待,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刚刚认识、立场不明、行事神秘的海民身上?
汐似乎看出了她的不甘和绝望,语气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坚定:“你的任务,是活着,恢复,保管好证据。如果我成功了,我会带着沧波和可能救出的囚犯回来。如果我失败了……”他顿了顿,从脖子上取下另一件东西——一枚用细绳穿着、似乎是用某种深海黑色珍珠和银白色细小贝壳串联而成的、造型古朴的项链,递给叶蘅。
“这是我族的‘潮汐信标’。如果我三天内没有回来,或者这项链上的黑珍珠光泽彻底暗淡,”他指向项链中央那颗最大的、幽光流转的黑珍珠,“你就带着它,还有你的证据,离开这里。沿着我们来时的路,找到那个备用小艇,去‘望潮岬’,找于老头。他会安排你离开滨城,去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将证据和你知道的一切,告诉……你们陆上世界,真正有能力、并且愿意对抗‘大师’和‘斑斓沙龙’的人。”
叶蘅接过那串项链。入手冰凉,黑珍珠沉甸甸的,散发着深邃的幽光,那些细小的银白色贝壳,则带着温润的质感。她能感觉到这项链中蕴含的某种奇异而微弱的能量波动,与“引潮贝”有些类似,但更加内敛、深沉。
“这……”叶蘅看着汐,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堵。
“没有时间犹豫了。”汐将骨弓背好,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包括那几片幽蓝色的、似乎能克制“色彩”污染的骨片。“沧波的讯息是十二个时辰前发出的。每多耽搁一刻,她和那些囚犯就多一分危险。我必须立刻出发。”
他走到那处渗水的岩壁旁,用一个大贝壳接满了清澈的淡水,放在叶蘅身边。又留下几块那种海藻鱼干,和一小包“固本膏”。
“水省着喝,食物勉强能维持体力。药膏感觉撑不住时就吃一点,能吊住性命。待在这里,不要乱走,尤其不要靠近那片深潭。”他指着洞穴中央那片漆黑平静的水面,语气异常严肃,“那下面……连通着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渊语’的回响,有时候会吸引来一些麻烦。如果听到不寻常的水声,或者看到水里有异常的动静,立刻躲到那个神龛后面去,那里有先人留下的、能驱散低阶污染的简易符阵,虽然效果有限,但能争取一点时间。”
交代完这一切,汐最后看了一眼叶蘅,又看了一眼洞穴深处那片幽暗的潭水,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决绝,有担忧,也有一丝……对未知的警惕。
“等我消息。或者,等待信标的变化。”他最后说道,然后不再犹豫,转身,走向他们来时的那条秘密通道。他的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游鱼,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了狭窄通道的入口处,只留下洞穴中永恒的幽蓝微光、滴答的水声、以及那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汩汩”低语。
叶蘅独自一人,被留在了这个古老、阴冷、充满未知的“聆潮点”。手中握着那串冰凉沉重的“潮汐信标”,身边是所剩无几的清水和干粮,以及那包能暂时吊命的苦涩药膏。左腿的伤口在幽蓝微光下,依旧狰狞。身体的虚弱和冰冷,如同跗骨之蛆。而脑海中,是林卫东生死未卜的面容,是沧波陷入险境的焦灼,是“大师”和“斑斓沙龙”隐藏在暗处的狰狞阴影,是“赤潮”步步紧逼的无声威胁。
孤独、无助、绝望,如同这洞穴中的黑暗和寒意,层层包裹上来。但更深处,一股不甘的火焰,依旧在微弱地燃烧。她不能死在这里。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把证据带出去。必须等到汐的消息,或者……等到三天后,带着信标离开,去寻找希望。
她将“潮汐信标”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目光落在汐留下的那包“固本膏”上。她颤抖着打开,挖出一小块,放入口中。苦涩的味道瞬间弥漫口腔,但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更加清晰的暖流,勉强驱散了一些刺骨的寒意。
活下去。等待。或者,寻找别的转机。
叶蘅靠着冰冷的岩壁,目光缓缓扫过这个幽蓝闪烁的古老洞穴,最后,定格在那尊半人半鱼的粗糙雕像,和雕像前那堆暗淡的海螺壳上。
先民……你们在这里,又曾聆听到怎样的“渊语”?又曾面对过怎样的“赤潮”?
无人回答。只有地底深处,那永恒的、低沉的、仿佛巨兽呼吸般的“汩汩”声,在幽蓝的微光中,空洞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