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余 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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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底触感,不再是洞穴内湿滑的岩石,而是混合了泥沙、海藻、碎石以及某种粘稠残留物的滩涂。每一步踩下,都发出“噗嗤”的闷响,带起一股混合着腥咸、腐败以及淡淡甜腥的复杂气味。这气味不再如同“赤潮”肆虐时那般浓郁疯狂,却依旧顽固地钻入鼻腔,提醒着这里不久前经历过的恐怖。

澜搀扶着于老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狼藉的滩涂上。目光所及,满目疮痍。

海水冲刷着海岸线,卷起灰白色的泡沫,将原本沉积在滩涂上的暗红色污渍一层层带走,露出下方原本的土黄色泥沙。但那些污渍渗透得太深,短时间内无法彻底清除,大片大片的暗红,如同丑陋的伤疤,烙印在海岸线上。海水本身也并非完全清澈,依旧带着浑浊的灰蓝,其间混杂着未能完全消散的、絮状的血色残留物,以及大量难以辨别的、被污染浸泡后形态诡异的海藻、垃圾,甚至是某些难以名状的、疑似生物残骸的碎片。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和腐烂气味。远处,码头主体建筑的废墟方向,依旧有黑色的、混杂着怪异气味的烟雾,袅袅升起,融入铅灰色的低垂云层。倒塌的栈桥,断裂的吊臂,扭曲的集装箱,半埋在泥沙中的船只残骸……构成了一幅末日劫难后的凄凉画卷。

更远处,原本停泊着大大小小船只的海面,如今空空荡荡。只有几艘彻底倾覆、只露出部分船底的残骸,随着潮水无力地起伏,如同巨大的、死去的海兽尸体。海面上,漂浮着更多的垃圾、油污,以及一些可疑的、肿胀的、难以分辨原貌的东西。

一片死寂。

没有了“赤潮”翻涌的咆哮,没有了变异海兽疯狂的嘶吼,甚至没有了往日码头应有的、哪怕最微弱的、属于人类的喧嚣。只有海浪冲刷岸边的单调声响,以及海风吹过废墟缝隙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呼啸。

这种死寂,比之前的疯狂更加令人心悸。它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何等惨烈的吞噬,多少生命,在那片暗红中无声无息地消失。

澜的胸口有些发闷,不仅仅是伤势和虚弱,更是一种目睹家园(虽然是临时落脚点)被彻底摧毁后的悲凉与沉重。于老头靠在她身上,身体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只有那只死死抓住她手臂的枯瘦手掌,传来微弱的颤抖,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温度。老人的独眼,浑浊地扫视着眼前的景象,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老旧风箱般的喘息,没有说一句话,但那份深沉的悲伤与死寂,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沉重。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互相搀扶着,在狼藉的滩涂上,向着码头废墟的方向,缓慢而艰难地挪动。每走一步,都需要巨大的毅力。“海魄丹”带来的短暂气力正在快速消退,经脉的灼痛和伤口的剧痛如同潮水般重新涌上,叶蘅那缕灵光带来的冰冷刺痛和记忆碎片也不时冲击着她的意识。于老头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她身上,老人的状态比看起来更糟,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剧烈喘息,那嘶哑的、破风箱般的呼吸声,让澜的心不断下沉。

但他们必须前进。留在原地,等待他们的只有力竭而亡,或者被可能残存的怪物、或者其他未知的危险吞噬。他们需要确认码头废墟的情况,寻找可能存在的幸存者,寻找食物、饮水、药品,以及……弄清楚这场“赤潮”灾难,是否真的已经过去,幕后黑手“大师”是否还有其他后手。

更重要的是,澜需要知道,林卫东的下落。那个沉默寡言、背负着沉重秘密、在最后关头为他们断后的男人,是否还活着?他现在,又在何处?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针,刺在澜的心头。她不敢去想最坏的结果,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崎岖的路面,集中在搀扶于老头的吃力上,集中在那缕在体内微弱搏动、需要她时刻分心温养的灵光上。

滩涂逐渐被抛在身后,他们靠近了码头废墟的边缘。这里的情况更加触目惊心。巨大的混凝土块扭曲断裂,钢筋如同怪物的骨骼般狰狞地暴露在外。地面龟裂,形成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里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污血。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郁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蛋白质烧焦后的恶臭。

倒塌的建筑废墟中,隐约可见被掩埋的扭曲躯体,有穿着工装的码头工人,有身着制服的安保人员,还有一些奇装异服、难以辨认身份的人。大多已经不成人形,呈现诡异的肿胀或干瘪,皮肤上布满暗红色的斑点或溃烂,显然是在“赤潮”污染中死去,又在污血退去后暴露出来,景象惨不忍睹。

澜强忍着胃部的翻腾和心头的寒意,强迫自己不去细看那些惨状。她知道,这些人,可能几天前还是活生生的,有着自己的生活和牵挂。而现在,他们只是这场无妄之灾中,冰冷的数字,是“赤潮”肆虐过后,留在废墟上的、无声的墓碑。

于老头的喘息更加剧烈,抓住澜手臂的枯瘦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澜的皮肉。老人的独眼,死死盯着那些尸体,浑浊的眼球中,倒映着死寂与悲伤,但更深处的,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见惯了生死的、属于老海狼的冰冷。

“走……快走……离开这里……”于老头嘶哑地催促,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和某种不祥的预感。这片废墟,不仅仅是灾难现场,更可能隐藏着未散尽的污染,或者被污染侵蚀、发生了未知变异的、更加诡异危险的东西。

澜点了点头,搀扶着于老头,加快了脚步,试图尽快穿过这片死亡区域,进入相对开阔、视野更好的码头主广场区域。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片倒塌的仓库废墟,踏入相对开阔地带时——

“嗬……嗬……”

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如同破旧风箱抽气般的声响,从前方的废墟阴影中,传了出来。

不是海浪声,不是风声。

是……呼吸声!而且,是人类的呼吸声!虽然微弱,嘶哑,充满了痛苦,但那确实是属于活人的呼吸声!

澜和于老头的脚步,同时一顿!

澜的瞳孔猛地收缩,湛蓝色的眼眸瞬间锐利如刀,死死锁定前方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堆被炸塌的混凝土块和扭曲钢筋形成的、勉强能容身的缝隙。于老头浑浊的独眼也瞬间凝聚,枯瘦的身体微微绷紧,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原本插着他从不离身的鱼叉短刀,此刻却空空如也,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失落。

是幸存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紧张,以及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望。

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听到活人的呼吸声,未必是好事。可能是和他们一样侥幸逃脱的幸存者,但也可能是被“赤潮”污染侵蚀、发生了变异、但尚未完全失去人类特征的“怪物”,或者是……其他什么更危险的存在。

澜将搀扶着于老头的手臂紧了紧,示意他留在原地,自己则缓缓地、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地,向前挪动了几步,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绑在小腿处的、那柄在洞窟中捡到的、虽然锈迹斑斑但还算锋利的潜水刀。这是她目前唯一可用的武器。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如同潜行的海豹,湛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那片阴影。随着靠近,那“嗬嗬”的呼吸声更加清晰,也更加痛苦,间或夹杂着几声极力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距离阴影还有不到三米,澜停下了脚步。她微微侧身,借助一块斜倒的混凝土板的掩护,凝神向缝隙内看去。

缝隙不大,内部昏暗,堆满了碎石和杂物。但在缝隙深处,靠近内侧墙壁的位置,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着的、穿着暗色衣服的人影。

人影背对着外面,蜷缩成一团,身体在微微颤抖,那“嗬嗬”的呼吸声和痛苦的闷哼,正是从他(她)那里传出。人影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和尘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样式。但从身形和散乱的、沾满污垢的短发来看,应该是个男人。

更重要的是,澜没有从他身上感觉到明显的、属于“赤潮”污染的、那种甜腥疯狂的气息,也没有感受到变异怪物特有的扭曲和恶意。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尘土味,以及一种极度虚弱、痛苦、濒临死亡的气息。

幸存者……一个受了重伤、濒临死亡的幸存者。

澜的心,微微提起,但警惕并未放松。她回头,向于老头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于老头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缝隙中的人影,枯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幅度极小地、缓缓地点了点头,嘶哑地、几乎用气声说:“小心……可能有诈。”

澜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潜水刀,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尽量用平稳而不带威胁的语气,对着缝隙内开口道:“里面的人,能听到吗?我们是……路过的,没有恶意。你需要帮助吗?”

缝隙内的人影,身体猛地一僵!那“嗬嗬”的呼吸声和痛苦的闷哼,瞬间停止了。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约两三息。

然后,那个人影,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开始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试图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异常缓慢,每动一下,都会引发一阵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仿佛全身的骨头都断了。但他依旧固执地、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当他的脸,终于从阴影中显露出来,暴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时——

澜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潜水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那张脸,布满了污垢、血痂和尘土,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样貌。但那双眼睛,那双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极致的痛苦、疲惫、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的眼睛……

澜认得这双眼睛!

是林卫东!

虽然他的样子狼狈到了极点,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脸上、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还在缓慢地渗着暗红色的、不祥的血液,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但他的眼神,他脸上那熟悉的、如同刀削斧刻般的刚硬线条,以及那身虽然破烂、但依稀可辨的、属于码头工人制服的衣物……

是林卫东!他竟然还活着!在那种情况下,在那种被“赤潮”和无数变异怪物包围的绝境中,他竟然活了下来,还逃到了这里!

巨大的惊喜,如同海浪般瞬间冲刷过澜的心头,让她几乎要失声惊呼。但下一秒,当她看清林卫东身上那些伤口的细节,感受到他气息中那股混杂着虚弱、痛苦,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属于“赤潮”污染的甜腥气息时,她的心,又猛地沉了下去。

林卫东还活着,但显然,他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而且,他可能……被污染了。

“林……”澜张了张嘴,想要喊出他的名字,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缝隙内的林卫东,似乎也终于看清了澜。他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痛苦的眼睛,在澜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茫然的、似乎因为剧痛和失血而有些涣散的瞳孔,缓缓地、聚焦了。

他认出了澜。

然后,他那张被污垢和血痂覆盖的脸上,极其艰难地、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似乎是一个笑容,一个混合了无尽疲惫、痛苦、庆幸,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的、笑容。

“……是……你……”林卫东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破碎的肺叶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还……活着……好……好……”

他每说一个字,都会引发剧烈的咳嗽,咳出大口的、带着暗红血块的污血。他的气息,更加微弱了。

澜再也顾不上其他,将手中的潜水刀插回小腿,一个箭步冲上前,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尖锐的碎石,蹲下身,靠近了缝隙中的林卫东。

“别说话!”澜急声道,湛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焦急和担忧,“你伤得很重!别动,我看看你的伤!”

她伸出手,想要检查林卫东的伤势,却被林卫东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用尽最后力气,轻轻、却坚定地,推开了。

“不……用……”林卫东艰难地摇头,每一下摇头,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脸上露出更加痛苦的神色,“我……不行了……别……浪费时间……”

“说什么傻话!”澜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拔高,但依旧压得很低,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决,“于伯也在,我们有药,我们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

“听……我说……”林卫东打断了澜的话,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如同破旧的风箱,发出刺耳的嘶鸣。他死死地盯着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痛苦和疲惫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回光返照般的、异常明亮、异常清醒的光芒。

“叶……叶蘅……她……”林卫东的嘴唇翕动着,声音虽然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澜的身体,猛地僵住。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于老头在澜身后,也听到了林卫东的话,浑浊的独眼猛地瞪大,枯瘦的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林卫东知道叶蘅的事?他怎么知道的?他看到了什么?难道……

澜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林卫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你……知道叶蘅?你看到她……进去了?”

林卫东艰难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复杂的情绪,混合着钦佩、悲伤,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我……最后……看到……”林卫东断断续续地,用尽最后的力气,描述着他所看到的、最后的情景。

原来,在“赤潮”彻底爆发、无数变异怪物从海中涌出、冲向码头各处时,林卫东并未完全按照计划撤离。他带着一些尚有行动力的工人,试图在废墟中建立临时防线,为更多人的撤离争取时间。但在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怪物面前,临时防线很快崩溃,伤亡惨重。林卫东自己也受了重伤,在且战且退中,与其他人失散,最后被逼到了一处相对坚固的建筑残骸内,凭借地形勉强支撑。

就在他弹尽粮绝、重伤濒死,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他看到了——透过建筑残骸的缝隙,他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水靠、身形矫健、却透着决绝与疯狂的背影,如同离弦之箭,义无反顾地,冲向了“赤潮”污染最浓郁、怪物最密集的码头地下区域入口。

是叶蘅。

尽管距离较远,光线昏暗,但林卫东依旧认出了那个背影。他太熟悉叶蘅的身形和动作了。他想喊,想阻止,但重伤的他,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翻滚的暗红和狰狞的怪物群中。

后来,怪物似乎被什么东西惊动,开始向着叶蘅消失的方向汇聚、涌去,林卫东这边的压力骤减。他趁机拖着残破的身体,在废墟中艰难爬行,寻找可能的藏身之处。就在他找到这个勉强能容身的缝隙,刚躲进来不久,就听到了从码头地下深处传来的、那惊天动地的、混合着爆炸与坍塌的恐怖巨响。

那巨响之后,原本疯狂涌动的“赤潮”污血,开始出现明显的紊乱,翻涌的势头减弱,怪物的行动也变得迟滞、混乱。再后来,污血开始缓缓退去,怪物也如同失去了指挥,开始四散溃逃,或者互相残杀。

林卫东躲在缝隙中,听着外面地动山摇的巨响,感受着地面的剧烈震颤,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淡的甜腥味,看着从缝隙外透进来的、那逐渐恢复正常的、灰蓝色的天光……他隐约明白了。

是叶蘅。

是那个相识不久、身中奇毒、本可以默默死去的异乡女子,用某种方式,潜入到了“赤潮”的源头,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引发了那场毁灭性的爆炸,最终……摧毁了污染的源头,让这场恐怖的灾难,出现了转机。

而她自己……恐怕……

说到这里,林卫东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了。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大口的、暗红色的、带着内脏碎块的血沫。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色,眼神中的光芒,也开始迅速黯淡下去。

“……她……救了我……救了……很多人……”林卫东的声音,如同蚊蚋,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发自肺腑的敬意与悲伤,“我……欠她……一条命……可惜……还不了了……”

澜静静地听着,湛蓝色的眼眸中,水汽再次不受控制地弥漫上来。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声音,但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于老头在她身后,也缓缓闭上了独眼,枯瘦的脸上,老泪纵横。

林卫东的描述,虽然简单,却如同最锋利的刀,再次剖开了澜心中那尚未愈合的伤口。叶蘅最后的决绝背影,那冲向必死之地的疯狂,那引发惊天动地爆炸的惨烈……一幕幕,仿佛就在眼前。

“她……还……”澜的声音哽咽了,她看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的林卫东,心中涌起巨大的悲痛和不甘。叶蘅用命换来的转机,林卫东这样拼死断后的汉子,难道也要死在这片废墟里吗?

“别……难过……”林卫东似乎看出了澜的悲伤,他那几乎要涣散的瞳孔,努力地、再次聚焦,看向澜,也看向澜身后的于老头。他的目光,在澜的小腹位置,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里,虽然被破烂的水靠遮挡,但林卫东似乎隐约感觉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了然的、以及更加复杂的目光。

“……小心……‘大师’……还没结束……”林卫东用尽最后的力气,吐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凝重,“他……不会……罢休……码头毁了……还有……别的地方……小心……内鬼……”

内鬼?

澜和于老头的心,同时一沉。

“内鬼?什么内鬼?林大哥,你说清楚!”澜急切地追问,伸手想要抓住林卫东的手,却发现他的手,已经冰冷得如同冰块。

但林卫东,已经无法回答她了。

他眼中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最后,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热量,然后,彻底,熄灭了。

那只被澜轻轻握住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林卫东的头,微微歪向一边,脸上最后定格的表情,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痛苦、疲惫、如释重负,以及一丝深深遗憾的、复杂的平静。他的眼睛,依旧微微睁着,望着缝隙外那片灰蓝色的、劫后余生的天空,却再也倒映不出任何景象。

他死了。

这个沉默寡言、背负着沉重秘密、在最后关头选择断后、见证了叶蘅最后身影、在废墟中挣扎求生了不知多久的汉子,在留下了最后的警告后,终于,耗尽了生命的最后一滴油,在这片他曾经工作、生活、最终也葬身于此的废墟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澜握着那只冰冷的手,呆呆地跪在缝隙前,许久,许久,没有动弹。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无声地滚落。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中再次尝到腥甜的铁锈味。

又一个人,死了。

死在了这片废墟里。死在了这场灾难中。

于老头在澜身后,缓缓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悲伤,以及一种早已预料到的、深沉的麻木。他见过太多的死亡,但每一次,依旧如同冰冷的刀,割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许久,澜才缓缓松开林卫东早已冰冷的手。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了林卫东那双至死未能瞑目的眼睛,替他,合上了眼帘。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身体因为虚弱和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微微摇晃,但她很快稳住了。湛蓝色的眼眸中,泪水已经干涸,只剩下一种冰封般的、深沉的、压抑着巨大悲痛的决绝。

她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用尽力气,将林卫东的遗体,从狭窄的缝隙中,拖了出来,小心地、平放在相对干净、平整的地面上。然后,她撕下自己破烂水靠上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沾了些不远处尚未完全干涸的、相对干净的海水,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林卫东脸上、手上的血污和尘土。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郑重。

于老头静静地看着,没有阻止,也没有帮忙。他知道,这是澜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位值得尊敬的、最终也未能逃过劫难的汉子,做最后的告别。

擦干净林卫东的脸,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线条刚硬、却难掩疲惫与沧桑的中年男人的面孔。澜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身,在周围找来一些相对完整的木板、石块,堆砌在林卫东的遗体周围,形成一个简陋的、临时的坟茔。

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有一堆不起眼的石块和木板,掩盖在这片废墟之中。或许不久之后,就会被海浪冲刷,被风雨侵蚀,被彻底遗忘。

但至少此刻,他有了一个暂时的安息之所,不必曝尸荒野,被怪物啃噬,被污秽沾染。

做完这一切,澜才缓缓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的于老头。她的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冰冷的平静。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深处,却燃烧着一种比之前更加炽烈的、冰与火交织的火焰。

“于伯,”澜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林卫东临死前说,‘大师’还没结束,让我们小心内鬼。”

于老头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澜,缓缓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嘶哑道:“听到了。内鬼……呵呵……果然……”

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那嘶哑的笑声中,充满了嘲讽与冰冷。

“不管内鬼是谁,不管‘大师’还有什么后手,”澜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依旧笼罩在铅灰色云层下的、百废待兴的码头废墟,以及更远处,那未知的、可能依旧潜伏着危机的大海,“我们都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必须离开码头,离开这片区域,找到更安全的地方,弄清楚‘大师’的真正目的,以及……内鬼是谁。”

于老头再次点头,嘶哑道:“走……但要……小心。这片废墟……不干净。‘赤潮’虽退,但……余毒未清。而且……那些怪物,未必死绝了。还有……其他可能……还活着的人。”

澜明白于老头的意思。废墟中可能还潜伏着被污染侵蚀、但尚未死去的怪物,也可能有其他像林卫东一样侥幸存活、但同样身受重伤、或者心怀叵测的幸存者。在经历了如此惨烈的灾难后,人性往往经不起考验。

“我知道。”澜低声道,握紧了手中的潜水刀,感受着体内“海魄丹”药力尚未完全消散带来的最后一丝气力,也感受着那缕属于叶蘅的、微弱却坚韧的灵光波动,“我们先离开这片核心废墟,去外围看看,能不能找到还能用的船只,或者……其他离开的方法。”

于老头没有异议。两人再次互相搀扶着,绕过林卫东那简陋的石坟,踏着狼藉的废墟,向着码头外围,那片相对开阔、可能停泊着未被完全摧毁的小型船只的区域,缓慢而坚定地,走去。

身后,是林卫东沉默的坟茔,是无数葬身于此的无名尸骸,是叶蘅和汐用生命换来的、这片正在缓缓褪去血色、重见天光的废墟。

前方,是未知的、危机四伏的、但至少……有了些许微光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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