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血潮将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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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窟内,时间仿佛凝滞,只有“净血池”碧绿的水波,在极其缓慢地荡漾,映照着石壁上摇曳的、微弱的光。那光是先前“潮汐之锁”碎裂时残留的余晖,混杂着池水的绿,在昏暗中勉强勾勒出澜浸泡在池水中的身影,以及瘫坐在池边、仿佛化作石雕的于老头。

澜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额发被汗水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她的身体浸泡在温润的池水中,看似平静,内里却在经历着一场无声的、精密到极致的风暴。那枚沉寂的“沧海遗珠”碎片,在她主动激发的古老王血力量安抚下,已不再激烈排斥,反而散发出一股温和而包容的气息,如同母体呵护着胎儿。而叶蘅那缕残破的、冰冷的灵光,则像受惊归巢的幼鸟,蜷缩在碎片气息的庇护下,贪婪地汲取着“净血池”传递而来的、微弱的生机,以及澜自身血脉中,那丝被唤醒的王血力量。

这温养过程,比澜预想的更加艰难。叶蘅的灵光受损太甚,近乎虚无,其内部蕴含的记忆碎片,更是充满了毁灭、痛苦、绝望,以及最后那抹湛蓝决绝的余韵。这些冰冷的、负面的意念,如同无形的尖刺,不断试图刺破澜意识的屏障,侵入她的思维,混淆她的感知。澜必须用极强的意志力,构筑起坚固的心防,将这些杂乱的、充满死亡气息的记忆碎片小心“包裹”、“隔离”,只允许那最核心的、属于叶蘅存在本质的微弱灵光波动,与自己的意识产生最基础、最温和的共鸣。

同时,她还要分心引导“净血池”的温和生机,以及自身那丝微弱的王血力量,均匀、持续地滋养叶蘅的灵光。这个过程如同在刀尖上舞蹈,稍有不慎,用力过猛可能冲散本就脆弱的灵光,用力不足又无法阻止其缓慢消散。每一分力量的流转,都需要精微到极致的掌控。

汗水,再次从澜的额头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入池水中,漾开微不可查的涟漪。她的呼吸,刻意调整得悠长而平稳,但眉宇间那深锁的疲倦与凝重,却昭示着这份平静下的巨大消耗。

于老头依旧瘫坐在池边,枯槁的身躯仿佛与冰冷的岩石融为了一体。那只浑浊的独眼,死死地盯着浸泡在池水中的澜,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担忧、难以置信、一丝微弱的希望,以及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与悲伤,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沉沉的死寂。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如同被砂石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做什么,身体却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他只能看着,看着澜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强行接纳、温养着那缕随时可能熄灭的灵光;看着这个他看着长大、肩负着海民最后希望的女孩,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境;看着那堆象征着传承与守护的、已然化为灰烬的“潮汐之锁”;想着那个沉默寡言、背负一切、最终选择与黑暗同归于尽的傻小子;想着那个相识短暂、却以如此惨烈方式燃烧殆尽的异乡女子……

太多的死亡,太多的牺牲,太多的沉重,压得这个经历了无数风雨的老海狼,几乎喘不过气。独眼中,那滴早已滚烫、却始终未曾落下的浑浊泪滴,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沿着深刻的皱纹沟壑,缓缓滑落,在布满灰尘的脸上,犁出一道清晰的湿痕。

洞窟内的时间,就在这死寂与无声的对抗中,缓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充满了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澜浸泡在池水中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这颤动是如此微弱,若非于老头一直死死盯着,几乎无法察觉。但就是这微弱的颤动,却让于老头那颗几乎停止跳动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微微向前倾身,浑浊的独眼,死死锁定了澜的脸。

澜依旧紧闭着双眼,但长长的睫毛,却在剧烈地颤抖。她的脸色,不再是单纯的苍白,而是泛起了一层极其不正常的、诡异的潮红,如同高烧之人。紧抿的嘴唇,不知何时,已经被她自己咬破,一丝暗红色的血线,顺着嘴角蜿蜒流下,滴落在池水中,迅速晕开、稀释。

于老头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是排斥反应加剧?是叶蘅的灵光无法适应,开始反噬?还是澜自身的血脉力量与“沧海遗珠”碎片,终于无法再压制那缕外来的、充满死亡气息的灵光?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以为澜即将支撑不住,前功尽弃甚至自身也要遭殃的刹那——

澜那紧闭的眼皮之下,眼球,猛地转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无意识的颤动,而是极其快速、剧烈的转动,仿佛在急速浏览着什么,又仿佛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冲击。

紧接着——

澜的双眼,猛地睁开了!

于老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但映入他眼帘的,不是澜那双熟悉的、冷静坚毅的湛蓝色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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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双……空洞的、茫然的、瞳孔微微扩散、眼底深处,似乎有无数破碎光影飞速闪过的……陌生的眼睛。

这双眼睛,不再有澜特有的、如同深海般的沉静与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混乱、茫然、仿佛刚刚从最深沉的噩梦中惊醒、又仿佛被强行塞入了无数不属于自己记忆碎片的痛苦与迷失。

“呃……”

一声短促的、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从澜的(或者说,此刻占据这具身体的某个意识)喉咙里发出。这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与澜平日清冷声线截然不同的、破碎感。

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比刚才更加剧烈。她猛地从池水中坐起,双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头,手指深深插入湿漉漉的发间,指甲几乎要抠进头皮。她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混杂着一些破碎的、意义不明的呓语。

“……不……走开……痛……爆炸……蓝光……血……全是血……不要……汐……”

“……毒……好冷……水……黑……看不见……锁链……光……拉我……”

“……林卫东……于伯……澜……信标……毁了……毁了……”

“……对不起……对不起……”

这些呓语,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恐惧、茫然,以及深沉的悲伤。其中夹杂的名字、片段,赫然是叶蘅记忆深处,最深刻、最惨烈的画面!是那污秽的罐体,是那沸腾的暗红,是那湛蓝与暗红交织的湮灭,是那深蓝色的决绝眼眸,是那席卷一切的毁灭爆炸,是那被锁链拉出深渊的最后感知……

叶蘅残存的、混乱的记忆碎片,在得到“净血池”生机和澜的王血力量初步温养、稍微稳固之后,竟然开始反冲澜的意识!那冰冷的、充满死亡与毁灭的意念,试图冲破澜构筑的心防,混淆她的认知,甚至……暂时压制、取代她的主导意识!

“澜丫头!”于老头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呼,想要扑过去,但身体虚弱,只是向前扑倒,剧烈地咳嗽起来,“守住本心!那是叶丫头的记忆碎片,不是你的!稳住!用你的意志,引导她,隔离她!不要被同化!”

但澜(或者说,此刻占据主导的,是叶蘅混乱的记忆碎片)似乎完全听不到于老头的话。她(他?)只是死死抱着头,身体蜷缩在池水中,剧烈地颤抖,口中发出更加痛苦、更加混乱的呓语。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眸中,破碎的光影闪烁得更加频繁,时而充满冰冷的绝望(叶蘅),时而闪过一丝挣扎的湛蓝(澜的本我),混乱不堪。

“不……不是……我是……澜?不……我是……叶蘅?不……冷……好冷……水……毒……爆炸……汐……死了……都死了……”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扭曲,时而尖锐,时而嘶哑,仿佛两个意识在共用一具躯体,激烈地争夺着控制权。她的表情也极度扭曲,痛苦、茫然、悲伤、挣扎、冰冷……种种情绪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脸上飞速变幻。

于老头的心,如同坠入了冰窟。最坏的情况,似乎正在发生。澜的意志,正在被叶蘅那充满死亡气息的混乱记忆冲击、侵蚀!如果澜无法稳住本心,将叶蘅的记忆碎片重新压制、隔离,那么结果很可能是——澜的意识被污染、混淆,变成一个拥有两个人混乱记忆、却无法分清自我、精神错乱的“怪物”!甚至,在激烈的意识冲突中,两人的灵魂印记可能互相湮灭,最终彻底崩溃,这具身体将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澜!醒来!”于老头嘶声吼道,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唤醒澜的本我,“你是澜!海民最后的王血!你是要唤醒‘沧海遗珠’、重建海民传承的澜!你不是叶蘅!守住你的海!守住你的根!”

或许是于老头的嘶吼起到了作用,或许是澜自身那坚韧不拔的意志在绝境中再次爆发。

澜那扭曲的表情,猛地一滞。

那双空洞茫然的眼眸中,那飞速闪烁的破碎光影,瞬间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异常坚定的湛蓝色光芒,如同刺破厚重乌云的阳光,猛地从她眼眸最深处,亮了起来!

“我……是……澜!”

一声嘶哑的、却斩钉截铁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低吼,从澜的喉咙深处迸发!这声音虽然依旧带着痛苦和颤抖,但其中那不容置疑的、属于“澜”的意志,却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混乱呓语!

随着这声低吼,澜体内,那枚“沧海遗珠”碎片,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意志的回归,再次微微震颤,散发出更加柔和、却更加稳固的湛蓝色光芒。这股光芒,带着古老的、属于海民的威严与沉静,如同温暖而坚定的海浪,缓缓漫过澜的意识深处,将那横冲直撞、充满冰冷死亡气息的叶蘅记忆碎片,温柔而坚定地,包裹、安抚、然后缓缓地,推向意识的深处,重新“隔离”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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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剧烈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复下来。抱着头的双手,也缓缓松开。脸上那扭曲痛苦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被一种深沉的、极致的疲惫所取代。但那双眼睛,虽然依旧布满血丝,虽然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冰冷的、属于叶蘅最后记忆的余悸,但那抹湛蓝色的、属于“澜”的、冷静而坚毅的光芒,已经重新占据了主导。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长长地吐了出来。胸口的剧烈起伏,渐渐平复。

“于伯……”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虚弱和后怕,但已经恢复了基本的清晰和理智,“我……没事了。刚才……有点失控。”

于老头瘫在地上,看着澜眼中重新燃起的湛蓝光芒,听着她恢复理智的声音,那颗几乎跳出嗓子眼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地。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艰难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独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更深沉的担忧。

澜知道于老头的担忧,她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和血水混合物,努力挤出一个极其勉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放心……我稳住了。叶蘅的记忆碎片……冲击很强,但……暂时被‘沧海遗珠’的力量,还有我自己的意识,重新压制、隔离了。她的灵光……也暂时稳定下来,在缓慢吸收‘净血池’的生机……”

她顿了顿,感受着体内那缕微弱的、冰冷的、但确实存在的灵魂波动,以及那被隔离在意识深处、依旧不时传来冰冷刺痛感的记忆碎片,补充道:“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她的灵光太弱,记忆碎片太混乱。想要真正稳固,甚至……让她有可能恢复一丝意识,需要更长久、更精心的温养,还需要……找到办法,处理这些混乱的记忆冲击。否则,刚才那种情况,随时可能再次发生。”

于老头再次艰难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其中的凶险,他刚才已经亲眼目睹。澜这相当于在自己的意识中,埋下了一颗不稳定的、充满了负面记忆的“种子”,需要时刻用意志和力量去压制、隔离,稍有不慎,就是意识崩溃、变成怪物的下场。

澜没有再说话,她重新闭上眼,靠在池壁冰冷的岩石上,一边继续引导“净血池”的力量温养自身和叶蘅的灵光,一边平复着刚才激烈意识冲突带来的巨大消耗和心绪波动。

洞窟内,再次陷入了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与之前不同,少了几分绝望的死寂,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凝重,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的希望。

时间,继续缓慢流淌。

“净血池”的碧绿光芒,似乎比之前黯淡了一丝。连续救治澜和温养叶蘅的灵光,消耗了池水中本就所剩不多的灵性。池水不再像之前那样清澈见底,边缘开始泛起一丝浑浊。

澜的脸色,在池水的滋养和自身的调息下,恢复了一些血色,但眉宇间的疲惫和虚弱,依旧浓重。她体内的伤势和本源亏空,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恢复的。而温养叶蘅的灵光,更是持续消耗着她的精神和血脉力量。

于老头瘫坐在池边,气息依旧微弱如游丝,但似乎比刚才好了一点点,至少不再咳血。他独眼望着洞窟昏暗的穹顶,不知在想些什么,枯槁的脸上,只有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疲惫。

就在这凝重的寂静中——

“轰隆隆……”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如同闷雷滚动般的声响,从洞窟外部,透过厚厚的岩层,隐隐传来。

这声响,并非之前“赤潮”翻涌、怪物咆哮的那种狂暴,而是一种更加低沉、更加宏大、仿佛某种庞大的结构正在缓慢而持续地崩塌、瓦解的声音。

澜和于老头,几乎是同时,猛地睁开了眼睛!

澜湛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于老头浑浊的独眼,也瞬间凝聚起了精神。

两人不约而同地,侧耳倾听,将感知提升到极致。

“轰隆隆……咔……咔嚓……”

声音持续传来,断断续续,时强时弱,夹杂着隐约的、仿佛是巨石滚落、结构断裂的声响。而且,这声音并非来自一个方向,而是似乎从四面八方,隐隐传来。

更重要的是,随着这隐约的崩塌声响一同传来的,还有某种极其细微、却能被清晰感知到的……变化。

洞窟内,原本就潮湿阴冷的空气,似乎……流动加快了一丝。那一直萦绕不散、如同跗骨之蛆的、属于“赤潮”污染的、淡淡的甜腥与疯狂气息,似乎……变淡了一丝?虽然依旧存在,但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般的压抑感,似乎减弱了少许。

而且,洞窟之外,那原本如同背景噪音般、永不停歇的“赤潮”翻涌咆哮声、变异海兽的嘶吼声,似乎也……变得微弱、零落了许多?

澜和于老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疑惑,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猜测。

难道……

是叶蘅和汐,在码头地下核心,毁掉阵眼、引爆罐体的那场爆炸,产生的连锁反应?破坏了“赤潮”污染的源头或者关键节点?

是“大师”的献祭仪式被强行中断,导致了某种反噬或者结构的崩塌?

还是说……那片孕育了“赤潮”的污秽巢穴,真的被从内部……摧毁了?

这个猜测,让两人的心脏,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如果真是这样……那是否意味着,这场席卷码头、吞噬了无数生命、几乎将他们逼入绝境的“赤潮”灾难,出现了……转机?

“赤潮”在退去?或者至少,其源头被破坏,扩张的势头被遏制,甚至开始……消散?

希望,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弱火星,虽然渺茫,却真实地,在两人死寂的心湖中,点燃了。

澜挣扎着,想要从池水中站起来,到洞口附近去查看得更仔细些。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让她刚一动弹,就闷哼一声,险些再次跌入池中。

“别动。”于老头嘶哑的声音响起,虽然依旧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你现在的状况,经不起任何折腾。外面……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静观其变。”

澜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放弃了强行起身的打算。于伯说得对,她现在的情况极其糟糕,体内有叶蘅的灵光需要时刻温养和压制,自身伤势未愈,本源亏空,强行行动,只会让情况更糟。

她重新坐回池水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集中精神,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同时更加仔细地感知空气中、水流中那些细微的变化。

崩塌的声音,断断续续,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平息。但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污染气息,确实在持续地、缓慢地变淡。洞窟外“赤潮”的咆哮和嘶吼声,也明显变得更加微弱、零落,仿佛失去了指挥的军队,陷入了混乱和溃散。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滴答……滴答……”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水滴声,从洞窟入口附近,那倾斜向下的甬道深处传来。

不是之前污血滴落的那种粘稠声音,而是……清脆的、干净的、属于正常海水的声音?

澜和于老头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紧接着,他们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的、那种属于“赤潮”污染血水翻涌带来的、沉闷而规律的震动感,似乎……减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自然的、属于正常潮汐波动的细微韵律?

而且,洞窟内,那一直昏暗的光线,似乎……明亮了一丝?

虽然依旧昏暗,但不再是那种被厚重血雾笼罩的、令人压抑的暗红,而是多了一丝……属于正常天光透过海水的、清冷的、灰蓝色的微光?

澜再也按捺不住,她不顾身体的剧痛和虚弱,扶着池壁,强行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朝着洞窟入口的方向,挪动了几步,将目光投向那倾斜向下的甬道深处。

于老头也挣扎着,用尽力气,抬起头,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

在两人紧张、期待、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只见那原本被暗红色、粘稠污血完全堵塞、封死的甬道入口,不知何时,污血的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下降!

粘稠的暗红血水,如同退潮般,沿着倾斜的甬道,向下回流、消退!露出了下方被浸泡许久、覆盖着一层暗红色污渍的、湿滑的岩石地面。

而随着污血的退去,从甬道深处,隐约传来了……哗啦……哗啦…… 的,正常海水涌动、拍打礁石的声音!

那声音,是如此熟悉,如此……正常!不再是“赤潮”污血翻涌的粘稠咆哮,而是真正的、属于大海的、潮起潮落的声音!

更重要的是,随着污血的退去,原本被污血阻隔的、来自外界的光线,也得以透过清澈(相比之前)了许多的海水,照射进甬道,在洞窟入口处的地面上,投下了一片摇曳的、清冷的、灰蓝色的光影!

那是……正常的、未被“赤潮”污染的海水!是外界的天光!

“赤潮”……真的在消退!

不,不仅仅是消退!是那片孕育、扩散“赤潮”的污秽巢穴核心,被摧毁后,导致了污染源头的崩溃,使得“赤潮”失去了支撑和扩散的动力,开始消散、瓦解了!

码头地下那场毁灭性的爆炸,叶蘅和汐用生命换来的玉石俱焚,真的……起作用了!真的,斩断了“赤潮”的源头,破坏了“大师”的献祭仪式!

希望的火星,在这一刻,骤然燎原!

澜扶着湿滑的岩壁,看着那缓缓退去的污血,听着那久违的、正常的海浪声,感受着空气中越来越淡的污染气息,湛蓝色的眼眸中,猛地涌上了一层水汽。

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混合着巨大悲痛与微弱希望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叶蘅和汐用生命换来的,不仅仅是摧毁污秽源头,更是为他们,为可能还幸存的人,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于老头瘫在地上,浑浊的独眼,死死盯着洞口那越来越亮的、灰蓝色的天光,干裂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想笑,想放声大笑,庆祝这绝境中的一线生机,但喉咙里涌上的,却是一股腥甜的、混合着无尽悲凉的哽咽。

死了。都死了。汐小子,叶丫头,码头那些无辜的人,林卫东可能也……那么多生命,换来了这污血的退去,换来了这“赤潮”的消散。这代价,太重,太重了。

洞窟内,一时间,只有污血退去的“哗啦”声,正常海水的涌动声,以及两人那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许久。

当甬道入口的污血彻底退去,露出下方湿滑的、覆盖着暗红污渍的岩石,以及从甬道深处涌入的、带着正常海腥味的、微咸的海风时,澜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久违的、虽然依旧带着淡淡腥气、但已不再有那令人作呕的甜腥味的空气。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瘫坐在地、老泪纵横的于老头,沙哑而坚定地开口:

“于伯,‘赤潮’在退。我们……必须离开这里。”

于老头缓缓转过头,用那只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独眼,看着澜。看着她虽然苍白虚弱、却重新燃起坚定光芒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悲痛与决绝的湛蓝,看着她小腹处,那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波动。

离开。

是啊,必须离开。留在这里,只有等死。外面的“赤潮”虽然在消退,但危机并未完全解除。“大师”是否还有后手?码头废墟中是否还隐藏着其他怪物?林卫东是否还活着?其他幸存者呢?他们必须出去,确认情况,寻找生路,也寻找……未来。

于老头艰难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嘶哑道:“走……但……怎么走?你……能行?”

澜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虚弱、剧痛的身体,感受着体内那缕需要时刻温养的微弱灵光,以及那被隔离、却依旧不时传来刺痛的混乱记忆碎片。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洞口那越来越亮的、灰蓝色的天光,湛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能行。”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爬,也要爬出去。”

她重新坐回“净血池”中,不顾身体的疼痛,开始更加主动地引导池水中最后残存的灵性生机,滋养自身,也温养叶蘅的灵光。她知道,离开这个相对安全的洞窟,外面的世界依旧危机四伏。她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哪怕多一点点的力量。

于老头看着澜决绝的样子,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化为一声深深的、疲惫的叹息。他没有再劝阻,只是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摸索出一个贴身收藏的、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颤巍巍地打开。

里面,是几粒色泽暗淡、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褐色药丸,以及一小块用蜡封住的、黑乎乎的、散发着奇异腥臭的膏体。

“最后……一点家当了。”于老头嘶哑地说着,将一粒药丸和那小半块膏体,艰难地递给澜,“‘海魄丹’……吊命用的,能暂时激发潜力,但伤根基,事后会虚弱很久。‘鲸油膏’……外敷,能暂时麻痹痛觉,封闭不太严重的伤口,但只能维持几个时辰。省着点用……外面……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澜看着于老头手中那不起眼的药丸和膏体,没有犹豫,伸手接过。她知道,这是于伯压箱底的保命之物,此刻拿出来,意味着什么。

“谢谢,于伯。”她低声说道,将药丸放入口中,艰难咽下,又将那腥臭的膏体,小心地涂抹在自己几处最严重的伤口上。药丸入腹,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带来一阵短暂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气力回升,但也伴随着经脉火烧般的刺痛。膏体敷在伤口,带来一阵冰凉的麻木感,暂时压制了剧痛,但澜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

做完这一切,澜再次挣扎着,从池水中站起。这一次,在“海魄丹”的刺激下,她感觉力气恢复了一些,虽然身体依旧沉重剧痛,但至少可以勉强行动了。

她走到于老头身边,蹲下身,不由分说,伸手搀扶起枯瘦的老人。

“我扶您。”澜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于老头没有拒绝,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没有澜的帮助,根本走不出这个洞窟。他任由澜搀扶着自己,那只枯瘦的手,紧紧抓住了澜的手臂,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朝着洞口那越来越明亮的、灰蓝色的天光,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

身后,“净血池”的碧绿光芒,随着最后一丝灵性的消耗,彻底熄灭了。池水恢复了普通的清澈,映照着洞窟顶部的岩石,再无半点神异。那堆“潮汐之锁”所化的灰烬,静静躺在池边,仿佛诉说着曾经的守护与牺牲。

倾斜的甬道,湿滑而漫长。污血虽然退去,但岩壁上、地面上,依旧残留着暗红色的、粘稠的污渍,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脚下崎岖不平,搀扶着虚弱的于老头,澜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汗水再次浸湿了她的衣衫,伤口处的麻痹感正在消退,剧痛开始重新袭来,“海魄丹”带来的灼热气流也在迅速消耗。

但她咬着牙,死死撑着,湛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那越来越近的、代表着出口的、灰蓝色的光亮。

一步,又一步。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步,却仿佛走了一生那么漫长。

终于,前方豁然开朗。

不再是狭窄的甬道,而是……废弃灯塔底部的、那个他们最初进入的、布满藤壶和湿滑苔藓的洞穴入口。

污血已经彻底退去,露出了下方被浸泡得一片狼藉的、布满垃圾和残骸的海滩。海水,不再是令人心悸的暗红色,而是恢复了正常的、带着浑浊泥沙的灰蓝色,正一下下,温柔地拍打着礁石和海岸。

天空,虽然依旧阴沉,堆积着厚厚的、铅灰色的云层,但不再是那种被“赤潮”染红的、令人疯狂的暗红。微弱的、清冷的天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落下来,在海面上投下片片破碎的光斑。

海风,带着腥咸的气息,吹拂而来,虽然依旧能闻到淡淡的、未曾散尽的甜腥味,但已经不再有那种令人疯狂的低语和扭曲的污染感。

“赤潮”,真的……退了。

虽然码头的废墟依旧触目惊心,虽然海面上还漂浮着一些未散尽的血色和残骸,虽然空气中还残留着灾难过后的颓败与死亡气息,但至少,那吞没一切、扭曲一切的暗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消散。

码头,这片被血色和疯狂笼罩了数日的地狱,终于,迎来了灾难之后的……第一缕,微弱的,天光。

澜搀扶着于老头,站在洞穴入口,看着眼前这片劫后余生的、满目疮痍的景象,看着那退去的污血,那恢复正常的海水,那灰蓝色的、虽然阴沉却不再疯狂的天光……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带着腥味的海风,吹拂着他们疲惫、伤痛、却依旧挺立的身躯。

澜的体内,那缕属于叶蘅的、微弱的灵光,似乎也感应到了外界的变化,在“沧海遗珠”碎片的庇护下,极其微弱地、轻轻波动了一下,仿佛沉眠中的一次无意识悸动。

澜低下头,看着自己小腹的位置,那里,仿佛有另一个微弱的“心跳”,在与她自己的心跳,极其微弱地、同频共振。

她缓缓地、抬起头,望向远处,那片正在缓缓散去的、残存的血色海域,望向更远处,那铅灰色云层背后,可能存在的、微弱的阳光。

湛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天光与海色,深邃如渊。

“我们……出去。”她低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海风,传递给了搀扶着的于老头,也仿佛,是说给体内那缕微弱的灵光听。

然后,她搀扶着于老头,迈着沉重而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踏出了洞穴,踏上了那片被污血浸泡过、此刻却正在被正常海水冲刷的、湿滑的滩涂。

身后,是充满死亡与牺牲的黑暗洞穴。

前方,是灾难过后、百废待兴、危机依旧潜伏的、未知的废墟与……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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