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峰,后山禁地。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质,沉重得让人窒息。方圆十里的灵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疯狂地向着中心那座孤零零的洞府汇聚。洞府上空,乌云翻滚,隐隐有紫色的雷蛇在云层中吞吐,那是元婴雷劫即将成型的征兆。
洞府内,沐瑶清盘膝坐在寒玉床上,双目紧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的睫毛剧烈颤抖着,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无声却惨烈的厮杀。
“把它给我……那是我的……”
“你这个赔钱货,怎么还不死?”
“把它关进去!没我的允许,不许给它饭吃!”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是一种不仅仅属于视觉的黑,更是渗入骨髓的冷。狭窄的空间,发霉的稻草味,还有胃部因为极度饥饿而产生的痉挛感。
沐瑶清猛地睁开眼,瞳孔中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度压抑的戾气。
“噗——”
一口淤血喷出,洒在面前洁白的寒玉地上,触目惊心。
洞府外的雷云仿佛失去了目标,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响,缓缓散去。
【警告!警告!宿主心境波动剧烈,突破失败。
【检测到因果线缠绕严重,源头坐标锁定:凡俗界,青州城。
【系统建议:宿主,你的“根”还烂在泥里,不把它拔出来,你飞不高。,道基崩塌概率999。建议回炉重造,去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结了。
沐瑶清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冰冷。
她已经是金丹大圆满,离元婴只差临门一脚。但这最后一脚,却像是有千钧重担拖着她的脚踝。那是原身残留的执念,是那个在青州沐家被折磨致死的“沐瑶清”死前的不甘。
“烂在泥里吗……”沐瑶清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一道极淡的红痕,那是原身为了换取食物被继母用热油烫留下的旧伤,即便如今已经是金丹之躯,这道伤痕却始终无法用灵力抹去。
这就是因果。
就在这时,洞府外的防御结界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撞击声。
“喵呜!”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猫叫,还有翅膀扑腾的声音。
沐瑶清撤去结界,走出洞府。只见一只肥硕的大橘猫——阿九,正按着一只瘦骨嶙峋的灰鸽子,试图往嘴里塞。那鸽子浑身瘌痢,毛都掉了大半,看着比凡俗界的叫花鸡还惨。
“住口。”沐瑶清淡淡道。
阿九动作一僵,委屈地吐出满嘴的鸽子毛,化作人形(虽然还是顶着猫耳朵),把那只半死不活的鸽子递了过来:“老大,这这这……这玩意儿不是我想吃,是它自己撞上来的!而且它身上有股怪味儿,像红烧肉!”
红烧肉?
沐瑶清眉头微挑,伸手虚空一抓。鸽子腿上绑着的一个小竹筒落入掌心。
竹筒表面虽然看起来陈旧,但如果仔细看,能发现上面刻着极微小的防腐符文——这是凡俗界极难见到的手段。
打开竹筒,取出一卷皱皱巴巴的信纸。信纸展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但这血腥气中,确实如阿九所说,夹杂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猪油味。
“瑶清吾儿:为父无能,沐家遭逢大难,仇家上门,限期三日灭门!全族上下百余口性命危在旦夕!念在血脉亲情,速归!速归!若晚一步,只怕要在九泉之下相见了!——父,沐长风绝笔。”
字字泣血,触目惊心。
尤其是那个“绝笔”,最后的一笔拖得很长,仿佛是写信人被拖走时留下的痕迹。
“啧啧啧,这文笔,不去写话本可惜了。”
廖凡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推了推鼻梁上的数据分析眼镜,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光谱仪对着信纸扫了一下。
“分析结果出来了。”廖凡看着全息屏上的数据,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血迹确实是人血,dna匹配度显示与宿主你有生物学上的亲缘关系,应该是你那个便宜老爹的。但是……”
他指了指光谱图上的一块红色区域:“这血迹里混杂了高浓度的甘油三酯和饱和脂肪酸——简单来说,他在写这封‘绝笔’的时候,嘴里应该正嚼着一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油滴在纸上,又被血盖住了。”
“一边吃红烧肉,一边写绝笔信?”金多宝手里盘着两个金核桃,凑过来一看,乐了,“这沐老爷子心理素质够硬啊,断头饭吃得挺香。”
“不仅如此。”
一直沉默的秦月走了过来,她并没有看信的内容,而是伸出戴着特制手套的手指,在信纸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那是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粉末。
她将粉末放入舌尖(她是厄难毒体,百毒不侵且能尝百毒),随即脸色微微一变。
“牵机引。”秦月吐出那口唾沫,眼神变得锐利,“这是一种针对修仙者神识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凡人吃了没事,但修仙者一旦长期接触,神识会逐渐萎缩,最后变成痴呆。这种毒,哪怕是在修真界也是禁药,只有那些专门猎杀修士的黑市杀手才会用。”
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苏星河背后的长剑发出“嗡”的一声轻鸣,杀意弥漫。
“凡俗商贾,哪来的这种东西?”他的声音如同碎冰撞击,“这是局。”
沐瑶清看着手中的信纸,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美,却让周围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既然他们这么费尽心机地请我回去,如果不去,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沐瑶清手掌微微用力,那张沾着猪油和毒药的信纸瞬间化为齑粉,“正好,我的瓶颈就在那里。有些账,是该一笔一笔算清楚了。”
“既然是‘家族将灭’,那我们怎么能空手去呢?”金多宝眼睛一亮,商人的算计光芒在眼中闪烁,“得带点‘礼物’,还得符合我们现在的身份。”
“什么身份?”阿九好奇地问。
沐瑶清转身,目光扫过这群平日里叱咤风云的队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当然是……在修仙界混不下去,被宗门逐出师门,身无分文,只能回娘家打秋风的落魄弃妇,以及她那群同样废物的狐朋狗友。”
十分钟后,破晓峰的主殿内上演了一场名为“惨绝人寰”的换装秀。
“不行!绝对不行!”金多宝死死抱着自己那件镶嵌着避尘珠的锦袍,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让我穿这玩意儿?这布料粗糙得能把我的皮磨破!这是对财神爷的亵渎!”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件打满补丁的长衫。
“别叫了。”廖凡淡定地把一件破洞背心套在身上,顺手把自己的高科技眼镜换成了一个缺了一条腿、用胶布缠着的老式圆框墨镜,“为了逼真,这衣服上的补丁我是用金丝楠木纤维织的,虽然看着破,但造价是你那件锦袍的十倍。这就是低调的奢华。”
金多宝一听“造价十倍”,立马不哭了,麻利地换上,还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补丁的位置,满意地点头:“嗯,这穷装得有品位。”
另一边,苏星河正盯着手里的一把二胡发呆。
他的本命飞剑“星陨”被勒令收回丹田,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只有两根弦、琴筒上还蒙着一块不知是什么动物皮的破二胡。
“这……也能杀人?”苏星河试探性地拉了一下。
“吱——嘎——”
一声如同锯木头般的噪音响起,在场的众人不约而同地捂住了耳朵。
“不是让你杀人,是让你卖艺。”沐瑶清换好了一身素白的布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脸上未施粉黛,却反而透出一股楚楚可怜的清冷感。她看着苏星河,“记住,你现在是一个只会拉二胡的落魄乐师,眼神要忧郁,要充满对生活的绝望。”
苏星河沉默了片刻,努力回忆了一下昨晚没抢到最后一块红烧肉的心情,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死寂。
“完美。”沐瑶清打了个响指。
“那俺呢?”石磊穿着一件明显短了一截的粗布短打,露出的肌肉像花岗岩一样隆起,手里还提着一把生锈的大铁锤。
“你是胸口碎大石的苦力。”廖凡把一个巨大的行囊扔给他,“记住,千万别把道具(石头)给震碎了,那是咱们唯一的家当。”
就在众人准备出发时,阿九突然从那只死鸽子的腿环里又抠出了一个小纸团。
“老大,这还有个夹层!”
沐瑶清接过纸团展开,那是一张当票。
当票的边缘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清秀却有些颤抖,写着:“当:白玉凤纹佩一枚。当期:死当。当银:纹银五十两。”
看到“白玉凤纹佩”这五个字,沐瑶清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原身记忆深处最宝贵的东西——母亲临死前塞进她襁褓里的遗物,也是她身世的唯一线索。在她五岁那年,被继母强行抢走,说是丢了。
原来是被当了。
而且还是死当。
五十两银子,就卖掉了原身母亲留下的最后念想。
“青州,永安当铺。”沐瑶清念出了当票上的印章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
“看来,在去沐家‘奔丧’之前,我们得先去赎个东西。”沐瑶清将当票收入袖中,转身看向远方层峦叠嶂的云海。
“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