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高耸的明德门城楼上,视野开阔。天禧暁说网 已发布醉辛漳结
卢凌风一身金甲,凭栏而立,目光投向远处繁华的街市,神情冷峻。
他的身影却与身后热闹的长安城景格格不入。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苏无名缓步走近,停在卢凌风身侧不远处。
他没有看风景,目光只落在卢凌风身上,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
“中郎将,昨夜我见到你了。”
苏无名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城楼上的宁静。
卢凌风的身体瞬间绷紧,猛地转过头来,他的眉头紧紧锁起,那双锐利的眼睛像鹰隼一样盯住苏无名,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在哪儿?”他沉声问道,语气中充满了戒备。
苏无名脸上不见丝毫波澜,依旧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他迎著卢凌风审视的目光,平静地吐出五个字。
“在一幅画上。”
话音落下,卢凌风的脸色骤然一变,他几乎是立刻将脸转向了一侧,避开了苏无名的视线。
“胡言乱语!”他生硬地呵斥道,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身为长安县尉,不亲自去查清命案,反倒有闲心攀附权贵,去看什么画?”
这番话不仅是反驳,更是赤裸裸的指责。
苏无名却像是没有听出他的怒意,依旧不疾不徐地追问。
“吏部裴侍郎的千金,喜君小姐,你可认识?”
“不认识!”
卢凌风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他仿佛是想用这决绝的语气,来证明自己的话无可辩驳。
然而,这在苏无名眼中,恰恰是欲盖弥彰。
苏无名微微侧过头,仔细观察著卢凌风的侧脸,从那紧抿的嘴唇和僵硬的轮廓中,读出了刻意压抑的情绪。
“中郎将,”苏无名笃定地说道,“你这是在刻意隐瞒。”
这句话仿佛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卢凌风强装的镇定。
卢凌风猛地转过身,挺直的背脊像受了惊的刺猬,他拔高了音量,语速也变得急促起来,试图用愤怒来掩盖慌乱。
“你到底有没有正事可做?昨夜那具尸体查清楚了没有?为何而死?”
他刻意将话题拉回案件上,每一个问题都咄咄逼人,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强势。
紧接着,卢凌风的情绪更加激动,胸膛因怒气而剧烈起伏。
“新娘出阁之日遭到惊吓迫害,昨夜新郎宋柴竟也惨死!类似案件在京中一年频发!你身为长安县尉,不想着如何缉拿真凶,安定人心,反倒有闲情逸致去看什么画!”
面对这番疾言厉色的质问,苏无名却只是冷静地看着他。
卢凌风越是激动,苏无名眼中的了然就越深。
“急了?”
苏无名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试探性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你急了,就说明你一定认识喜君小姐。不如,说说你与喜君小姐”
他的话还没说完,卢凌风便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卢凌风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自上而下地打量著苏无名,眼神里充满了轻蔑与嘲讽。
“无聊!”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狄公一世英明,怎会收了你这种只会搬弄是非的徒弟?”
说完,卢凌风不再给苏无名任何开口的机会,猛地转身,迈开大步,朝楼梯口走去。
他的步伐又急又重,像是在逃离什么令他难堪的境地。
然而,就在他行至楼梯口,即将消失在苏无名视线中时,卢凌风的脚步却突然顿住了。
他背对着苏无名,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依旧强硬的语气,扔下了一句话。
“那新娘姓窦,金吾卫已令人按例询问过了!”
苏无名看着他的背影,眼底深处闪过一道精光。
他朝着那个背影,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姿态谦和。
“了然,多谢中郎将提点。”
虽然卢凌风一字未认,但他这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激烈反应,以及最后那句看似不经意的提醒,已经让苏无名确认了心中的猜测。
这位孤傲的金吾卫中郎将,与那位裴家小姐之间,关系绝不简单。
从明德门下来,苏无名没有片刻耽搁,径直带着老仆苏谦,赶往了窦家。
窦家是寻常人家,宅院不大。
听闻长安县尉亲自登门,窦家上下显得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惶恐不安。
窦家人将苏无名客气地迎进厅堂,奉上了茶水。
苏无名环视一圈,并未见到昨日那位惊魂未定的新娘。
窦家的长辈解释说,窦丛昨日死里逃生,受了极大的惊吓,强撑著回到家中后,便一病不起了,此刻正在床上躺着休养。
苏无名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便先行询问起了在场的家人。
他首先确认了死者宋柴的身份,窦家人都承认,宋柴确实是原定的“女婿”。
提到宋柴的死,窦丛的弟弟窦玉林脸上没有丝毫悲伤,反而流露出一丝快意。
“他死有余辜!”窦玉林冷冷地说道。
苏无名的目光落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眼神平静无波,问题却很直接。
“窦玉林,听你家的下人说,昨日你姐姐的马匹受惊,你并未前去追赶,这又是何故?”
窦玉林闻言,眼神闪躲了一下,透出些许心虚。
“这这与宋柴的死没有关系!”
苏无名的眼神骤然一眯,语气虽然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回答本官。”
强大的压力让窦玉林无所遁形,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梗著脖子说道:“我喝闷酒去了!”
“哦?”苏无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你姐姐出嫁,你不高兴?”
“当然不高兴!”窦玉林的情绪激动起来,“我姐那般好的人,凭什么要嫁给宋柴那种败类!昨日姐姐能逃回家中,婚事已然作罢,他死不死,与我们窦家何干!”
说完,窦玉林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后退一步,朝着苏无名行了一个标准的叉手礼。
“请苏县尉明察!”
他的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道略带哽咽的女子声音,轻柔而哀婉。
“苏县尉,宋郎他他真的死了?”
苏无名转过头,只见一位女子从门外缓缓走了进来。正是新娘窦丛。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虽然没有了昨日的狼狈,但脸色苍白如纸,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整个人憔悴的厉害。
看得出,这场惊吓对她的打击确实不小。
苏无名冲她微微颔首,算是回答。
得到确认,窦丛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宋郎他他自小父母双亡,家道中落,一个人吃尽了苦头,好不容易如今竟”
说到此处,她再也说不下去,对着苏无名深深行了一礼,身体因哽咽而微微颤抖。
苏无名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开口问道:“你是几时回到家中的?”
窦丛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迷茫,她努力回忆著。
“应是应是黄昏时分。那位恩公携我狂奔,速度极快,我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待到落地之时,整个人还是惊魂未定的。”
苏无名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著,继续问道:“据你所说,宋柴死于你归家之后。至于你口中的恩公,又是何许人也?”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窦丛,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窦丛脸上露出一丝惭愧之色。
“窦丛惭愧。当时太过慌乱,事后也未曾有机会追问出恩公的姓名。只记得他是个男子,身穿一袭青衣,面容面容很是俊秀,身形颀长。”
苏无名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本官知道了。窦小姐受了惊吓,还请多多歇息。本官告辞。”
说完,他便起身,带着苏谦离开了窦家。
走出窦家大门,老仆苏谦跟在身后,忍不住问道:“县尉,为何不多询问一下?我看那窦家弟弟,对死者怨念颇深。”
苏无名背着手,走在前面的石板路上,“宋柴之死,与窦家并无直接关系。”他淡淡地说道,语气十分肯定,“派人去查查,宋柴生前常去哪些赌坊。”
两人渐渐走远。
不远处的屋顶上,三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趴伏在瓦片之后,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
正是卢凌风和他的两名心腹手下,小伍和郭庄。
卢凌风看着苏无名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看来,这个苏无名,倒真有几分本事,知道宋柴是个赌徒。”
一旁的郭庄满脸疑惑地问道:“将军,您怎么知道那宋柴是个赌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