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击中之处，空无一物，但那枚小小的石子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波澜。
整个幻境瞬间剧烈地扭曲起来，如同被撕扯的画卷。
浓雾消散。
黑影尖啸著化为虚无。
脚下柔软的流沙重新变回坚硬的青石板。
鬼市嘈杂的叫卖声，鼎沸的人声，混合著各种古怪气味的空气，重新涌入苏无名和卢凌风的感官。
一切仿佛都未曾改变。
他们依旧站在那个贩卖面具的摊位前，周围的人流依旧拥挤，似乎无人察觉方才的凶险杀局。
若非卢凌风手臂上那道清晰的血痕，他们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场噩梦。
二人站立之处，周围倒著几个人。
那些人戴着与先前布阵之人相似的诡异面具，此刻却七窍流血，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显然是幻术被强行破除，遭到了致命的反噬。
卢凌风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无名也从惊魂未定中迅速回过神来。
两人不约而同，动作一致，猛地抬头，望向石子飞来的方向。
一处房顶。
房顶光线昏暗，看不真切。
就在苏、卢二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一道青色的身影动了。
那身影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姿态慵懒至极，仿佛刚刚从一场好梦中醒来。
接着，他从数丈高的房梁上一跃而下。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落地时，双脚仿佛羽毛般点在地上，连半点灰尘都未曾扬起。
这身法，高得可怕。
来人正是沈渡。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筋骨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
沈渡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又看了看苏无名和卢凌风凝重的表情。
他脸上却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场惨烈的刺杀，而是一出无聊的闹剧。
“哎呀，这儿还挺热闹。”
沈渡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
“我说怎么在房顶上睡个觉都不得安生呢。”
他随手拍了拍自己青色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完全无视了卢凌风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卢凌风紧握著横刀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向前踏出一步，刀锋一转，冰冷的刀尖直指沈渡的咽喉。
刀身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散发著冷冽的杀气。
“你是什么人？”
卢凌风厉声喝问，声音像淬了冰。
“为何在此鬼鬼祟祟？”
沈渡像是被这阵仗吓了一大跳，身体猛地缩了一下，脸上瞬间堆起了讨好的笑容。
那笑容市侩又油滑，看不出半分高人风范。
“哎哟，官爷，官爷息怒，刀剑无眼，可千万拿稳了。”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摆手，姿态谦卑得近乎谄媚。
“小的就是个路过的，路过的。见这屋顶宽敞，夜风又凉快，就想借个地方打个盹儿，睡个安稳觉。”
沈渡的声音里透著十足的无辜。
“谁知道就碰上这事儿了呢。小的胆子小，最怕见血了。”
他瞥了一眼卢凌风的刀，又飞快地移开视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做噩梦。
“刚才那一下，纯属手滑，手滑了而已。我本来是想扔块石头赶走嗡嗡叫的飞虫，谁知道劲儿使大了，您可千万别误会啊。”
他将刚才那石破天惊、精准无比的一击，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手滑”。
那副怕事、油滑的市井之徒模样，演得惟妙惟肖。
卢凌风听到沈渡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说辞，眉头紧锁，眼神里的怀疑更重了。
手滑？
这种鬼话，三岁小儿都不会信。
能用一枚石子精准破掉如此凶险的幻术杀阵，其实力深不可测。
可眼前这人，从头到脚都透著一股子“怂”劲，哪里有半点高手的样子。
与卢凌风的警惕和怒意不同，苏无名则收敛了所有的惊诧。
他眯起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沈渡。
苏无名深知刚才那幻术杀阵的凶险。
那绝非寻常江湖术士的障眼法，而是能真实夺人性命的杀局。
若非此人出手，自己此刻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
能一眼看破阵眼，并用一枚寻常石子精准破之，此人身手之高，远非他口中“路过打盹儿”那么简单。
尤其是沈渡此刻极力伪装出的油滑市侩，与他刚才展现出的恐怖实力，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这种反差，非但没有让苏无名放下戒心，反而引起了他浓厚的兴趣。
一个人，一个高手，为什么要刻意隐藏自己的实力？
苏无名不动声色地走上前，脸上挂著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那笑容温和，却又带着一丝洞察人心的锐利。
他轻轻抬手，将卢凌风指著沈渡的刀往下压了压。
“卢将军，莫要吓著了这位义士。”
苏无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
“这位兄台，既然是路见不平，何不留下姓名？本官也好向上峰为你请功。”
沈渡一听“请功”这两个词，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他脸上那讨好的笑容瞬间变成了惊恐，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恨不得立刻从这里消失。
“不敢当，不敢当！小的哪是什么义士啊！”
沈渡把手摇得飞快，脸上写满了抗拒。
“小的在鬼市讨生活，最怕和县邂打交道了。两位官爷继续忙，就当没看见我，小的告辞，告辞！”
他说著，转身便要脚底抹油，开溜走人。
这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模样，更像是坐实了他心里有鬼。
“站住！”
卢凌风哪里肯放他走，当即就要上前阻拦。
苏无名却伸手拦住了他。
卢凌风不解地看向苏无名。
苏无名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锁定在沈渡那急于脱身的背影上。
他看着沈渡慌不择路的姿态，眼底深处闪过一道精光。
苏无名提高了音量，朗声说道。
“兄台且慢。”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清晰精准地钻进了沈渡的耳朵里。
“你刚才破了这杀局，救了卢将军和本官一命，难道就不想知道，这鬼市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吗？”
沈渡逃跑的脚步，猛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