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逃跑的脚步,猛然一顿。
他那急着开溜的身形僵在原地,背对着苏卢二人,一动不动。
鬼市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褪得干干净净。
沈渡没回头,但苏无名和卢凌风都能感觉到,那道原本散漫油滑的目光,此刻一定变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渡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惊恐和谄媚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像是被人打扰了好梦的不耐烦。
他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苏无名,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仿佛在掂量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官员,究竟够不够资格耽误他回去睡觉的时间。
“秘密?”
沈渡终于开了口,声音恢复了最初那种带着沙哑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挑,透著一股漫不经心的味道。
“这天底下的秘密多了去了,别人的秘密,我向来没什么兴趣。”
他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既不承认自己好奇,也不彻底把话说死。
卢凌风在一旁听得火气上涌,他最看不惯这种故弄玄虚的调调,刚想开口呵斥,却被苏无名一个眼神制止了。
苏无名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他向前又走了一步,与沈渡的距离拉近到三步之内。
这个距离,对于高手而言,既是安全的,但也充满了变数。
苏无名仿佛毫无所觉,依旧温和地说道:“这个秘密,与兄台你刚才破掉的幻阵,息息相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些七窍流血的尸体,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愈发清晰。
“这是一种名为‘刹那生灭’的古老幻术,源自西域一支早已覆灭的邪教,失传已有百年。它能引动人心底最深的恐惧,让人在幻觉中自相残杀,或被无形的力量绞杀。”
苏无名说话的语气不像是盘问,反倒像是在与一位老友探讨学问,字字句句都透著笃定。
“布阵之人,修为不浅,而且心狠手辣。他们在此设下杀局,目标明确,就是我和卢将军二人。”
苏无名不再自称本官,无形之间渐渐拉近了与沈渡之间的关系。
沈渡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那双原本懒散的眸子,此刻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
苏无名继续道:“兄台能用一枚再寻常不过的石子,不偏不倚,恰好击中这‘刹那生灭’阵唯一一处生门。这份眼力,这份功力,恐怕不是一句‘手滑’就能解释得通的吧。”
听到“手滑”两个字,沈渡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终于有了点别的反应,撇了撇嘴,一副“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趣”的无奈模样。
“这位官爷,你这话说得可就没意思了。
沈渡摊了摊手,姿态又恢复了几分市井的油滑气。
“我说了是手滑,那就是手滑。难不成我扔块石头,还得提前去县邂报备一下?再说了,我那是打飞虫,嗡嗡叫的飞虫,懂吗?那屋顶上有只飞虫惊扰我的好梦,我看它不顺眼很久了。”
他说著,还煞有介事地指了指空空如也的房梁。
那上面除了积灰的蛛网,连只虫子都看不见。
卢凌风额角的青筋又开始跳动,他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消耗殆尽。
跟这个满嘴跑火车的人说话,简直比跟凶徒对砍一百回合还要累。
苏无名却像是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胡扯,反而顺着他的话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倒是在下误会了。”
他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配合得天衣无缝。
“既是这样,那兄台的运气可真是不错。随手打只飞虫,不仅没打着,反而碰巧救了朝廷命官两条性命。这等巧合,真是闻所未闻。”
沈渡被他这一下反将一军,噎了一下。
他看着苏无名那张写满“真诚”的脸,一时竟分不清这人是真的信了,还是在不动声色地调侃他。
“是吧,我也觉得我运气挺好的。”沈渡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决定继续装傻到底,“所以说,这秘密什么的,跟我一个运气好的路人就更没关系了。两位官爷要是没别的事,我可真得走了,明天还得早起搬砖呢。”
他一边说著,一边脚下已经开始悄悄地往后挪动,准备再次开溜。
苏无名却不急着拦他,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
沈渡的动作又是一顿,下意识地问道:“可惜什么?”
苏无名目光一转,看向鬼市深处那片更为浓郁的黑暗,缓缓说道:“可惜了这鬼市里藏着的宝贝。”
“宝贝?”沈渡挑了挑眉,狐疑地看着他。
“没错。”苏无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诱惑,“能让邪教余孽不惜暴露身份,也要在此地设下杀局,他们想要守护的,或者说想要得到的,究竟会是什么东西呢?”
他转回头,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渡。
“兄台,你不好奇吗?”
这一次,沈渡沉默了。
他那双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像一只终于对猎物提起一丝兴趣的猫。
他不再后退,也不再急着撇清关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周围的叫卖声和人流声仿佛又回来了,却再也无法侵扰这片小小的、由三个人构成的对峙空间。
卢凌风虽然还是满心警惕,但也看明白了苏无名的意图。
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身手应该不错,并且他说自己是鬼市之人,如今也算救了他两人性命,若能拉拢,对他们接下来的行动无疑是巨大的助力,但防人之心,仍旧不可无!
半晌,沈渡终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好奇心害死猫。”他懒洋洋地说道,“我这人,向来活得比较久。”
苏无名微笑着,不置可否。
“但有时候,好奇心也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抛向沈渡。
那是一块小小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玉牌,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沈渡下意识地抬手接住,入手微凉。
他低头一看,只见玉牌的正面,赫然刻着一个古朴的“苏”字。
这是长安县尉苏无名的身份令牌。
“拿着它,你随时可以来县邂找我。”苏无名的声音温和而坚定,“我想,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说完,他不再看沈渡的反应,转身对仍旧一脸戒备的卢凌风道:“卢将军,我们走,此地不宜久留。”
卢凌风深深地看了沈渡一眼,将那股不爽和怀疑压下,冷哼一声,转身跟上了苏无名。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玉牌。
他用拇指摩挲著玉牌上冰凉的纹路,脸上的油滑和懒散终于彻底褪去,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精光。
“苏无名,卢凌风”
他低声念著这两个名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真是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