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县廨的正堂内,气氛凝重如铁。
沈渡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在不住地叫苦。
他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了,脑子里那个该死的系统,远比他想象的要死板。
什么叫“加入苏无名的探案小队”?
难道苏无名这位县尉点头不算,还必须得到眼前这位犟得像头牛的中郎将,卢凌风的亲口认可。
这简直是强人所难。
沈渡偷偷瞥了一眼卢凌风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汁的脸,
对方正横眉竖目地瞪着自己,那眼神里的不信任,浓得几乎要化为实质。
与其让这位爷点头,沈渡宁愿去单挑猛虎!
对了!猛虎!
沈渡心中念头急转,他看到苏无名嘴唇微动,似乎正准备开口为自己辩解。
沈渡脑中灵光一闪,绝不能让苏无名先开口!
这位卢将军本就看苏县尉不顺眼,苏无名越是维护,他就越会反著来。
这次他必须抢在苏无名前面!
想到这里,沈渡顾不上那么多了,他抢在苏无名之前,脸上瞬间堆满了讨好的笑容。他快步上前,对着卢凌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中郎将息怒,中郎将息怒。”
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里充满了对卢凌风的“敬畏”。
卢凌风冷哼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不吃这套。
沈渡也不尴尬,继续笑着说道:“将军您武艺高强,威风凛凛,自然不惧任何宵小之辈。小人对您的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这番肉麻的吹捧,让一旁的苏无名都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
卢凌风的眉毛微微挑了挑,神色稍缓,但依旧没有开口。
沈渡见有戏,赶紧趁热打铁:“可您也瞧见了,咱们苏县尉,斯斯文文,一看就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著苏无名,见对方面上并无不悦,胆子更大了几分:“方才鬼市那猛虎幻术,来得何其凶险。若不是在下恰好在场,侥幸出手,这后果啧啧,简直不堪设想啊,在下绝无他意,更不敢说能帮上将军您什么忙我就是瞧着苏县尉这文弱身板,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晓税宅 醉新章結哽歆快”
“所以就想着,能不能厚著脸皮跟在苏县尉身边,万一再遇到什么幻术猛兽的,我也能搭把手,不让苏县尉因为这些小事分心,好专心致志地为您破案不是?”
“我虽手上功夫尔尔,但若论起带人逃命的本事,目前还未逢对手,在下亦不敢插手将军您查案,只是想跟在苏县尉身边,当个护卫混口饭吃罢了”
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既捧高了卢凌风,又点明了自己的作用,还顺带把苏无名划归到了需要保护的书生行列,极大地满足了卢凌风的自尊心。
卢凌风的眉头渐渐松开了。
他虽然依旧不喜沈渡这副油滑的嘴脸,但不得不承认,沈渡说得有道理。
果然,沈渡这番话看似在为自己辩解,实则点醒了苏无名,也精准地戳中了卢凌风的痛处。
苏无名立刻心领神会,他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中郎将,沈兄所言,不无道理啊。”
苏无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卢凌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内心正在激烈交战。
苏无名走到他跟前,语气诚恳。
苏无名走到他跟前,语气诚恳:“此案诡谲,你也看到了,敌人手段防不胜防,我确是一介文人,于武道一窍不通。”
苏无名抬眼观察著卢凌风的神色,继续缓缓道:“你与金吾卫的兄弟们擅长正面搏杀,真刀真枪,自然是所向披靡。可对于这些旁门左道,总有顾及不到之处。”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努力做出老实巴交模样的沈渡。
“沈兄身怀绝技,来历虽然神秘,但方才救下小伍,足见其心不恶。他的本事,正可弥补我等短板。让他跟着我,既能护我周全,也能在关键时刻出其不意,作为一支奇兵。”
说到这里,苏无名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你总不希望,我这个狄公弟子,还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就不明不白地折在这些阴谋诡计,从而让那等宵小危害大唐吧!”
苏无名最后这句话,分量极重。
他搬出了狄仁杰这尊大佛,又把利害关系分析得头头是道,卢凌风就算心里再有一百个不情愿,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他可以不在乎苏无名,但不能不在乎狄公的分量,更不能不在乎大唐!
如果真因为他的固执而出了事,这责任他担不起。
卢凌风胸口剧烈起伏,憋了半天,最终还是冷哼一声,猛地别过头去,不再看他们。
略等了一会,他从牙缝里,硬邦邦地挤出几个字:“随你的便!”
话音刚落。
沈渡的脑海中,立刻响起了一道悦耳的系统提示音。
“叮!任务已完成!”
沈渡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总算是把这位犟驴将军给搞定了。
他刚想再说几句场面话,缓和一下气氛,却见苏无名话锋一转,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起来。
苏无名看着卢凌风,缓缓问道:“中郎将,我且问你,你可认得吏部裴侍郎家的千金,喜君小姐?”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
卢凌风闻言,整个人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他刚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又“腾”地一下冒了上来,几乎是指著苏无名的鼻子怒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的反应太过激烈,倒显得有些做贼心虚。
苏无名看着他这副过激的模样,眼神反而更加笃定了。
他没有理会卢凌风的怒火,只是缓缓说道:“因为此事,不仅关乎裴小姐一条性命,更与我们正在查的‘长安红茶’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苏无名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卢凌风的怒火之上。
他所有的怒气,都被生生憋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尴尬与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在苏无名和沈渡两人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卢凌风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长安街上,浑身不自在。
他沉默了半晌,才终于不情不愿地道出了实情。
原来,吏部裴侍郎的独女裴喜君,与他的表哥萧伯昭,早有婚约在身。只是这桩婚事乃是父母之命,二人此前从未谋面。
前些时日,萧伯昭奉命出征之前,按理本该与裴喜君相见,也算是定下名分。
可偏偏萧伯昭留恋花楼,实在无法抽身,便托付了自己的表弟卢凌风,代为赴约。
那一日,卢凌风依约前往,却并未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
而那位养在深闺,对未来夫婿充满幻想的裴喜君小姐,自然而然地将眼前这位英武不凡、气宇轩昂的年轻将军,误认作了自己的未婚夫萧伯昭。
少女怀春,一见倾心。
更要命的是,那日气氛正好,卢凌风一时情难自禁,竟在庭院中为裴喜君舞了一曲剑。剑光如龙,身姿如松,那一刻的风华,彻底让裴喜君沦陷了。
“唉。”苏无名听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着卢凌风,将那个最坏的消息说了出来。
“如今,你表哥萧将军战死沙场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裴小姐的耳朵里。”
卢凌风的身体猛地一震。
苏无名的声音沉重而清晰:“裴小姐伤心欲绝,认定你这位‘未婚夫’已经战死,她性子刚烈,竟一心要与你,哦,不对,是你表哥行阴婚,追随而去!”
“什么?”卢凌风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尽褪。
苏无名凝视着他,继续道:“我希望你能去见她一面,澄清这个误会。其一,是为救裴小姐一条性命,人命关天,耽搁不得。其二,那份名单你也看了,其中牵涉甚广,吏部裴侍郎若是能站在我们这边,感念这份救女之恩,必会成为我们破案的一大助力。”
卢凌风听得面色惨白,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当初一个无心之举,竟然会引发如此严重的后果。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乱成一团。
半晌,他才猛地摇头,断然拒绝道:“不行!绝对不行!”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我若此时出现,裴小姐该如何自处?让她知道自己日思夜想、甚至愿意为之殉情的人,根本不是她的未婚夫,这岂不是毁了她的名节!让她以后如何见人?”
卢凌风的态度坚决,他宁愿自己背负著这个天大的误解,也不愿去伤害一个无辜女子的清誉。
一旁的沈渡听了半天,总算把这桩狗血的往事给理清了。
他摸著下巴,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这么说来,按辈分,这位裴小姐岂不就是卢将军你的表嫂?”
这句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
卢凌风本就心烦意乱,愧疚难当,听到“表嫂”二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猛地转头,冲著沈渡怒吼一声。
“你闭嘴!”
吼完,他再也待不下去,一拂衣袖,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
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愤怒与狼狈。
苏无名看着卢凌风消失在门外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对上一脸无辜的沈渡,说道:“走吧,沈兄,你随我一同去裴侍郎府上。”
一直安静跟在苏无名身后的家仆苏谦连忙上前一步:“县尉,我也陪您去吧,多个人多份照应。”
苏无名摆了摆手:“今日你带人监视司户参军温超,已是辛苦,先去歇息吧。”
说罢,苏无名便带着一脸状况外的沈渡向外走去。
两人一路无话,很快便来到了裴侍郎府的大门前。
朱红的大门紧闭,沈渡看着这架势,有些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苏县尉,我如今好歹也是个暗探,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跟你登门露脸,是不是不太好啊?”
苏无名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正因你是暗探,才要让你去。”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到了里面,我有一个特殊的任务要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