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侍郎府的大门紧闭着。
门口悬挂的两盏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微光洒在朱红色的府门上,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肃杀之气。
苏无名带着沈渡上前叩门,门环敲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片刻后,门内传来警惕的询问声,门房只开了一道窄窄的门缝,隔着那道缝隙冷冰冰地回绝了他们。
“我家小姐病重,侍郎大人心力交瘁,已然歇下,不见外客,二位请回吧。”
门房的态度极为强硬,话音未落,那道门缝便要无情地合上。
沈渡摸了摸下巴,手指习惯性地活动了一下关节,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
他侧头看了一眼高耸的院墙,眼神已经开始估量著从哪个角度翻进去最省力,还不易被人察觉。
这毕竟是他的老本行。
然而,苏无名却按住了他蠢蠢欲动的手。
苏无名脸上没有丝毫被拒之门外的恼怒,反而显得胸有成竹。
他上前一步,对着即将关闭的门缝,清晰地说道:“请代为通传,就说长安县尉苏无名,有法子救裴小姐一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重,准确地砸在了门房的心上。
门内的人动作一顿。
片刻之后,门房那张惊疑不定的脸重新出现在门缝后。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苏无名,眼神里满是戒备与怀疑,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你你此话当真?”门房的声音透著一丝颤抖。
“人命关天,苏某从不妄言。”苏无名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门房脸上的怀疑迅速被一丝希冀取代。
他不敢再有丝毫怠慢,扔下一句“您稍等”,便转身飞奔著向府内跑去,脚步声慌乱而急促。
没过多久,紧闭的府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吏部侍郎裴坚竟亲自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家常便服,头发略显凌乱,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憔悴,显然是多日未曾好眠。
裴坚快步走到苏无名面前,声音嘶哑地说道:“苏县尉深夜造访,有失远迎,还请入内一叙。”
他的目光扫过苏无名身旁的沈渡,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但并未多问,显然眼下的事情已经让他无暇顾及其他。
苏无名带着沈渡向裴侍郎行了一礼后随裴坚进入正厅,裴坚立刻屏退了左右所有下人。
空旷的厅堂里只剩下他们三人,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无名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将那张牵涉甚广的官员名单递了过去,沉声问道:“裴侍郎,这些人皆在吏部名下,据我所知,他们近期都曾花重金购买‘长安红茶’,您可知晓?”
裴坚接过名单,只扫了一眼,脸色便骤然一变。
他眼神闪躲,断然否认道:“本官先前请你喝的长安红茶,皆是由本官自己的积蓄购得或者门下学生所赠,至于其他同僚的私事,本官从不过问。”
苏无名看着他紧绷的神情,眼神微微一沉。
苏无名没有再逼问,微微抬眼递给了身旁的沈渡一个隐晦的眼色。
沈渡立刻心领神会,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只见苏无名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迂回,直接点明了那桩荒唐的误会。
“裴侍郎,令嫒倾心的对象,并非战死沙场的萧伯昭将军。
“而是他的表弟,金吾卫中郎将,卢凌风。”
接着,苏无名便将卢凌风如何代兄赴约,如何一曲剑舞夺了佳人芳心,又是如何阴差阳错铸成大错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裴坚听得目瞪口呆。
他的脸上先是震惊,随即转为难以置信的愤怒,最后又化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裴坚心神大乱,所有注意力都被这桩关系到女儿性命与家族名声牢牢吸引之际,沈渡的身形微微一晃,便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正厅,融入了廊柱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转瞬便消失不见。
厅内,苏无名继续用言语安抚著裴坚,将他的心神都牢牢牵制在此处。
而另一边,沈渡早已如一只夜行的枭鸟,在裴府的亭台楼阁间穿行。
他施展轻功“登萍渡水”,身法轻盈到了极致。
足尖在屋檐的瓦片上轻轻一点,人已飘出数丈之远。
脚下踩过假山石顶,竟连一粒灰尘都未曾惊动。
府内巡逻的护院家丁一队接着一队,却无一人察觉到头顶正有一道黑影如流云般掠过。
沈渡精准地找到了书房所在的位置。
他伏在屋顶上,仔细观察。
书房的门窗都从内部紧锁著。
寻常人见此,怕是只能望而兴叹。
但在沈渡这位“盗圣”眼中,这些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
他的目光在门轴和窗棂下一扫而过,心中便已了然。
门轴上挂著一根细若发丝的牵机线,连接着屋内的警铃。
窗台下方,则藏着一块稍稍凸起的踏板,一旦踩上,便会触发机括。
沈渡身形如一片落叶,悄然飘落至窗前。
他避开了所有机关,手指在窗户的榫卯结构上轻轻一拨一推。
只听“咔哒”一声微响,原本锁死的窗户,竟被他从外面轻易打开。
沈渡闪身而入,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书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他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透入的稀薄月光,开始快速摸索。
很快,沈渡的目光便锁定在了墙上挂著的一幅山水画上。
他走上前,在那幅画的画轴上轻轻一敲,画后的墙壁发出了空洞的回响。
果然有暗格。
沈渡伸手将画卷起,露出了后面一个由青铜打造的转盘。
这对于他来说,更是小菜一碟。
沈渡将耳朵贴在转盘上,手指飞快地拨动着,细心聆听内部齿轮咬合的细微声响。
不过片刻功夫,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开声,暗格应声而开。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什么记录罪证的信函。
只有一本用牛皮包裹着的,厚厚的手札。
沈渡心中一动,立刻将其取出。
他借着月光,快速地翻阅起来。
越看,他脸上的神情就越是凝重。
这竟然是裴坚的一本“观察日记”。
上面详细记录了那张名单上几位官员近期的种种反常举动。
有人连续数日通宵达旦,精力旺盛得异于常人,仿佛不知疲倦。
有人突然变得挥金如土,不惜重金,只为求购一种名为“长安红茶”的神秘饮品。
更有人在朝堂议事之时,神情呆滞,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
手札的最后一页,裴坚用一种极为凝重的笔迹,写下了自己的推论。
此茶恐非凡品,能惑人心智,这些人怕是已尽数被人用药物控制!
这个发现让沈渡的心头猛地一震。
他正准备将手札揣入怀中,去完成苏无名交代的第二步。
恰在此时,隔壁的厢房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低泣声。
沈渡立刻屏住呼吸,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贴到了与隔壁相连的墙壁上。
他凝神细听。
只听房内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正对着什么东西喃喃自语。
“萧郎你既为国捐躯,喜君绝不独活”
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决绝。
“你放心,我已央求父亲,待我明日与你的牌位行过阴婚,便来这黄泉路上寻你,我们再不分离”
听到这里,即便是见惯了江湖风浪的沈渡,心中也不由得五味杂陈。
他脑海中浮现出卢凌风那张平日里只会瞪眼拔刀的臭脸。
这个一根筋的家伙,自己惹下的风流债,却要一个无辜女子用性命去偿还。
难道这所谓的名声,竟比性命更重要吗?
就在这时。
裴喜君房间的门,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了。
一名侍女端著一个黑漆托盘,低着头走了进去。
借着房门打开那一瞬间透出的烛光,沈渡眼尖地瞥见了托盘上的东西。
那是一碗茶。
那碗茶的颜色,在烛光映照下,显出一种妖异的红色。
长安红茶!
突然“砰!”的一声响从裴喜君房内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