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苏无名、卢凌风、沈渡三人再度聚集于堂中,眉宇间都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精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紧绷。
沈渡从裴府带回的那本牛皮手札,正静静地摊在桌案上。
苏无名、卢凌风和沈渡三人围桌而立,谁都没有说话。
手札上,裴坚以他那笔锋内敛的工整小楷,详细记录了朝中数位同僚近期的种种反常。
有人仿佛不知疲倦,接连数日不眠不休,精力旺盛得可怕,在朝堂上引经据典,辩才无碍,回到府中却又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判若两人。
有人性情大变,从前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如今竟一掷千金,四处托人,只为高价求购一种名为“长安红茶”的饮品,采买的数量远超正常品茗所需,仿佛那是能续命的仙丹。
手札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桩桩件件,都透著一股诡异。
卢凌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恨不得用目光将那手札烧出两个洞。
唯有苏无名,早已将内容尽数记在了心里。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桌案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正好落在反复出现的“长安红茶”四字上,,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纸页,看穿背后隐藏的巨大阴谋。
“手札上提及的所有官员,都有一个共同点。”他顿了顿,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他们近来都成了这‘长安红茶’的忠实拥趸,裴侍郎的观察,印证了我们之前的猜测。”
苏无名的声音波澜不惊,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这绝非普通的茶品,而是一种能侵蚀心智、控制人心的工具。幕后黑手以此操控朝臣,其图谋之大,恐怕远超你我想象。”
沈渡闻言,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江湖人的散漫与不屑:“长安红茶?我当是什么稀世珍宝。苏县尉,你该不会是想说,这搅动朝堂的大案子,最后竟要落在一群茶叶贩子身上吧?那也太瞧不起人了。”
“我怀疑,这茶根本不是用来品的。”苏无名的语气依旧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是一种工具,用以拿捏、控制朝中要员的工具。”
听到这里,沈渡脸上的戏谑之色收敛了些许,神色稍微严肃起来。
他想起了一些混迹江湖时听过的传闻,那些关于南疆蛊术、西域幻药的邪门故事。
“苏县尉所言极是。”沈渡接过话头,声音也沉了几分,“我行走江湖时,曾听闻有些邪门歪道,能以奇药配合咒术,令人在不知不觉间沦为傀儡,神智全失,任人摆布。这种东西,通常专供于达官显贵,隐秘至极。这‘长安红茶’,恐怕就是类似的东西。”
说到这,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些属于另一个时代的辞汇,眼神微微一变,像是想到了什么更为可怕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用一种更隐晦的方式继续说道:“总而言之,这种东西一旦沾上,会让人产生极强的依赖,精神萎靡,意志消沉,最终为施术者所用。这‘长安红茶’,恐怕就是类似的东西,这样看来,背后之人所图非小啊。”
他的话让屋内的气氛愈发凝重。一个能控制朝廷命官心智的东西,正在长安城内悄然流传,这背后隐藏的阴谋,光是想一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卢凌风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案情越发严重,他的脸色也愈发难看,拳头在身侧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无名话锋一转,深邃的目光落在了卢凌风身上:“中郎将。”
卢凌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焦灼。
苏无名看着他,缓缓道:“案子要查,人也要救。三日之期转瞬即至,你与裴小姐约定的日子”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卢凌风心头那团查案的烈火上。
他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脖子一梗,断然拒绝:“不行!我不去!眼下案子要紧,人命关天,怎可理会那些儿女情长!”
他这副宁死不屈的模样,让一旁斜靠着桌子,抱着胳膊的沈渡看得直乐。
他懒洋洋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卢将军,您这就有点不地道了。”
沈渡的语气轻飘飘的,话里的意思却像小刀子一样扎人。
卢凌风怒视着他:“沈渡你放肆!”
“别急着瞪眼嘛。”沈渡慢悠悠地直起身,踱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来,我帮你回忆回忆。你当初替你那位不靠谱的表哥赴约,按理说,是该把亲事说清楚,明明白白跟人家姑娘退婚的,对吧?”
卢凌风嘴唇紧抿,没有反驳。
他拖长了音调,上下打量著卢凌风,啧啧有声:“结果呢?结果你跑到人家府上,亲事半个字没提,反倒是在人家姑娘面前,‘唰唰唰’耍了一套刀法。怎么,退婚——需要耍刀吗?还耍的刀光霍霍,身姿潇洒,你这不是明摆着勾引人家是什么?”
“那刀舞的,意味深长啊!”苏无名眼睛一转,在一旁帮腔。
“我没有!”卢凌风的脸颊连同耳根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煮熟的虾子,梗著脖子反驳,声音却虚了几分。
“没有?”沈渡嘿嘿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我信你个鬼”的意味。
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慢悠悠掏出一卷东西,当着卢凌风的面,“哗”地一下在桌案上展开。
那是一卷画轴。
画中人长身玉立,手持横刀,眉目间英气逼人。
画师的笔触极为细腻,不仅将他的身形姿态画得惟妙惟肖,神韵俱佳。
沈渡伸出手指,在画中人那英气逼人的脸庞上点了点,悠悠道:“听闻裴小姐自幼便善丹青,乃是长安城里有名的才女。你自己看看,若非是真的心悦于你,将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都刻进了心里,如何能画得这般传神?”
他又用画卷卷成的纸筒,轻轻敲了敲卢凌风胸口,笑道:“我瞅著,这画上的人,比你真人都精神几分。人家姑娘要是对你没点意思,谁有这个闲工夫,把你画得跟下凡的天神似的?”
卢凌风的目光像是被钉子钉住了,死死地钉在那幅画上。
所有的怒火、所有的辩解,在看到这幅画的瞬间,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画中那个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自己,心中最柔软的那个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狠狠撞了一下。
那感觉,又麻又痒,顺着心尖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他一把抢过那卷画轴,动作粗鲁,像是要将其撕碎,但手指触及那温润的纸面时,力道却又不自觉地放轻了。
他胡乱地将画卷起,看也不看就往自己怀里塞,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这副模样,在另一个人的眼中,竟是如此的深刻。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却不敢去看苏无名和沈渡的眼睛,目光飘忽地落在地上,嘴上还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好。”
声音又低又闷,带着几分不情不愿,但终究是应下了。
沈渡见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正要再调侃两句。
就在此时,一名捕手神色慌张、火急火燎地从门外冲了进来,连滚带爬,差点被门槛绊倒。他扶著门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脸上满是惊恐。
“苏县尉!县尉大人!”
衙役的声音因为急促的奔跑而嘶哑发颤。
“您您说的没错!”
苏无名心中猛地一沉,正要追问。
还没等他开口,另一名捕手也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嘴唇哆嗦著,话说不囫囵了。
“县县尉!不不好了!”他指著城西的方向,眼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城西的张员外家,今天今天在办喜事!”
卢凌风厉声喝道,他最烦这种说话说一半的。
“办喜事有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