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端著空托盘退出,房门轻轻合拢,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
就在这声响被夜风吞没的瞬间,一道黑影如没有重量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裴喜君的闺房。
沈渡落地无声,迅速隐入一处暗影。
房内一片死寂,只有刚被打翻在地的茶渍和女子压抑到极点的啜泣声。
沈渡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一名身穿素衣的女子背对着门口,正失神地看着墙上挂著的一幅男子画像。
泪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一滴滴砸在衣襟上。
她似乎已经流干了眼泪,连哭泣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沈渡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往上一抬,心中猛地一凛。
女子身旁的房梁上,赫然悬著一条打好了结的三尺白绫。
那白色的绸缎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正等待着吞噬这朵即将凋零的娇花。
沈渡想过裴小姐会伤心,会绝望。
他却没料到,这位养在深闺的贵女竟是如此刚烈。
她不只是说说而已,而是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为免惊动府中的护院,沈渡不敢在此地久留。
他故意加重了呼吸,目光一扫,看到脚边不远处有一个绣墩。
沈渡脚尖轻轻一勾,再一送,那绣墩便像是自己不稳一般,朝着地面歪倒下去。
咚!
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裴喜君受惊,身体猛地一颤,终于从那无尽的悲伤中惊醒过来。
她缓缓回头,正对上从阴影中走出的沈渡。
看到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男子,裴喜君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
她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那双原本应该充满神采的眼睛里,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裴喜君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你是来偷盗的毛贼?”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评估着眼前的状况。
裴喜君见他不答,似乎也并不在意。
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也好,省得我自己动手了。”
她抬起眼望着沈渡,“你若杀了我,这满屋的金银珠宝,梳妆台上的所有首饰,你尽数拿去便是,我绝不喊叫,更不会有人发现你。”
这番话,让混迹江湖多年,见惯了各种场面的沈渡也为之一怔。
他见过求饶的,见过反抗的,见过吓得屁滚尿流的。
却从未见过像眼前这般,一心求死的女子。
她不是在试探,不是在耍什么花招,而是发自内心地,希望他这个“毛贼”能帮她了结性命。
裴喜君决绝的眼神和毫无生机的话语,像一根尖锐的冰锥,狠狠地刺了一下沈渡那颗早已被江湖风霜磨得坚硬的心。
他那颗常年用怕事和油滑伪装起来的心,竟感到了一丝刺痛。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那个回不去的故乡,想起了那些远在另一个世界的亲人。
一种同病相怜的孤独感,瞬间淹没了他。
罢了。
沈渡在心中叹了口气。
他按照苏无名之前的叮嘱,对着裴喜君深深地行了一礼,沉声道:“裴小姐误会了,在下并非贼人。”
裴喜君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麻木的神情。
只听沈渡继续说道:“在下是萧伯昭将军生前的袍泽。今夜冒昧前来,是受将军临终所托,为小姐送一封遗信。”
“萧将军”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裴喜君死寂的心湖中炸响。
她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眸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太过激动而发不出声音。
沈渡见状,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立刻调动起自己全部的口才,趁热打铁,现场编造了一段可歌可泣的战场故事。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沙场。
“我与萧将军乃是生死兄弟,边关一战,战况何其惨烈,我亲眼看着将军身先士卒,带着弟兄们冲在最前面。”
沈渡的眼神望向远方,似乎在回忆著那段“真实”的过往。
“敌人的箭矢如蝗虫一般密集,我们所有人都躲在盾牌后面,只有将军,为了鼓舞士气,他一人一骑,迎著箭雨冲锋,为我们杀开了一条血路。”
“将军的武艺何等高强,寻常箭矢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可敌人太过卑鄙,在箭头上淬了剧毒。”
说到这里,沈渡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悲愤。
“将军身中数箭,却依旧屹立不倒。他斩杀了敌军主将,自己也力竭倒下。我们冲上去将他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
沈渡的话语一顿,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悲痛得说不下去的样子。
裴喜君早已听得痴了。
她的双手紧紧攥著那幅画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这一次,她的泪水中,除了悲伤,还有骄傲与心疼。
沈渡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将军在弥留之际,拉着我的手。他神志已经不清了,嘴里却一遍又一遍,喃喃地念著一个名字。”
他看着裴喜君,一字一句地说道:“喜君”
裴喜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整个人都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沈渡将一个铁血男儿的家国情怀与儿女情长描绘得淋漓尽致。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情所困的可怜女子,心中也生出几分不忍。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信件,双手递了过去。
那信封是苏无名准备的,上面甚至没有字迹,只是一个空白的信封。
但在此时的裴喜君眼中,这便是情郎最后的遗言。
“将军唯一的遗愿,便是希望小姐能带着他的期望,好好活下去。他说,他这一生,守住了大唐的边关,守住了身后的百姓,唯一亏欠的,就是小姐你。”
裴喜君颤抖著伸出手,那封信仿佛有千斤重,她接了几次才接稳。
她将信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泣不成声。
沈渡见她情绪稍稍平复,才又郑重其事地说道:“裴小姐,将军真正的遗物,事关重大,乃是一件军中机密。在下不敢随身携带,已将其妥善藏于城中一处隐秘之地。”
裴喜君抬起泪眼,不解地望着他。
沈渡的目光坚定而诚恳:“三日之后,还请小姐前往你与将军初见之地,在下定当亲手奉上。在此之前,还望小姐保重身体,切莫辜负了将军的一片苦心。”
她含着泪,对着沈渡,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我等你。”
沈渡再次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临出门前,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那幅卢凌风的画像。
“裴小姐,将军一生光明磊落,不希望死后画像惹尘,可否将此画交予在下,由我带去将军坟前,一同焚化?”
裴喜君此时已对沈渡深信不疑,闻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她亲自取下画像,小心翼翼地卷好,交给了沈渡。
沈渡接过画像,不再停留,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他成功脱身,在裴府外一处僻静的巷口,与等候在外的苏无名汇合。
沈渡将府内发生的一切,以及那本从裴坚书房暗格里找到的手札,和盘托出。
“你是说,裴侍郎其实早已察觉到同僚们的异常,并且在暗中调查?”苏无名接过手札,快速翻阅著,眉头越皱越紧。
“不错,这老狐狸,嘴上说不知道,背地里什么都清楚。”沈渡撇了撇嘴。
“他不是不说,是不敢说。”苏无名合上手札,神情凝重,“这名单上牵涉的官员太多,稍有不慎,便是动摇朝堂的大案。裴侍郎如何敢轻易捅破这层窗户纸。”
苏无名将手札收入怀中,看向沈渡,赞许地点了点头。
“至于裴小姐那边,你做得很好。这三日之约,是眼下唯一的缓兵之计。”
沈渡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不解地问道:“苏县尉,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咱们为何不直接告诉裴小姐真相?就说她爱上的是卢凌风,那个萧伯昭她根本没见过。这样一来,她自然就不会殉情了,岂不更简单?”
苏无名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他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金吾卫官署方向,语气变得沉重。
“裴小姐性情刚烈,你今日也见到了。若从别人口中让她知道,自己一直错爱他人,甚至愿意为之殉情,这等羞愤,恐怕比得知未婚夫战死更让她难以接受,她会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届时,她求死的决心只会更盛。”
“更重要的是,”苏无名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此事解铃还须系铃人。”
“真正的难题是,三日之内,我们必须让卢凌风自己想通,心甘情愿地去面对裴小姐。”
“一旦谎言被戳破,我不敢确保裴小姐性命无虞。”
“而那个执拗之人,也将背负一条人命,一生都活在愧疚之中。”
沈渡了然,随即又疑惑道:“那该如何说服卢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