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开口:“不,现在最重要的是”
苏无名故意拉长了声音,这几个字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力,将堂内紧绷到快要断裂的气氛,又往回拉了那么一丝。优品晓说徃 吾错内容
卢凌风的拳头还压在桌案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无名,他已经想好了,只要苏无名说出“抓人”二字,他立刻就带人冲进司户参军府,将温超那个衣冠禽兽揪出来。
沈渡也难得地收起了所有玩笑神色,身体微微前倾,显然也被吊足了胃口。
烛火轻轻跳动了一下,拉长了三人的影子。
苏无名终于缓缓吐出了后半句话。
“我们都需要好好睡一觉。”
话音落下,正堂之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卢凌风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先是错愕,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股压不住的怒火,从胸膛里喷薄而出。
“睡觉?!”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下落,“苏无名,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今人命关天,证据确凿,你却让我回去睡觉?!”
他简直要被气笑了。
这个文弱书生,莫不是验尸验坏了脑子?
“苏县尉这话说得有理。”一旁的沈渡突然开了口,他慢悠悠地给自己又续上一杯凉茶,咂摸著嘴道,“自古良医治病,都先叫病人回家睡觉。睡着了,自然就不喊疼了。”
他这话听着像是在打圆场,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著与卢凌风如出一辙的疑惑,显然也是完全没搞懂苏无名的路数。
面对卢凌风几欲喷火的目光和沈渡的插科打诨,苏无名却一点也不恼。
他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卢凌风面前那个快要被震碎的茶杯里倒满了水。
“中郎将,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知道你心中焦急,但此时此刻,我们最不能做的,就是打草惊蛇。”
卢凌风眉头紧锁,怒气未消,但终究没有再咆哮,只是冷冷地等着他的下文。
“温超是一条鱼,阴十一娘也是一条鱼。”苏无名伸出手指,在桌上沾了点茶水,画了一个小圈,“可是在这水面之下,还有更大的鱼,甚至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著这一切。你现在去抓了温超,那只手就会立刻缩回去,所有的线索都会就此中断。到那时,我们上哪儿去找那个真正的幕后主使?”
他的手指又在小圈之外,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对方如此胆大妄为,在长安城内接连犯案一年之久,必然是有所倚仗。他们既然敢动手,就一定想好了后招。”
苏无名抬起眼,目光扫过二人,“我敢断定,他们一定还会有所动作,我们要做的是等着他们自己跳出来,而不是把他们吓跑。”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了些许,目光落在卢凌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我们三个人,从昨夜到现在,几乎是彻夜未眠,连日奔波。你追捕贼人,耗费心力;沈兄暗中监视,不敢松懈;我验看尸体,精神也到了极限。现在我们都是疲兵,若强撑著去应对一个以逸待劳的狡猾对手,你觉得有几分胜算?一旦在关键时刻出了一丝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卢凌风胸中的那股火气,不知不觉就降下去大半。
他不是蠢人,只是太过嫉恶如仇,一时间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苏无名见他神色稍缓,又抛出了一点信息,带着几分神秘。
“而且,明日我需要独自去一个地方我们得放长线,才能钓上那条真正的大鱼。”
他没有细说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只是点到为止,却成功勾起了另外两人的好奇心。
卢凌风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苏无名说得都对。
可让他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贼人逍遥法外,什么都不做地回去睡觉,他还是难以接受。
“可金吾卫的职责,便是疾恶如仇,匡扶正义!”他依然梗著脖子,声音里带着不甘,“就这么按兵不动,我做不到。”
“将军上阵杀敌,总要先养足精神,擦亮兵器,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候,一刀封喉。”苏无名看着他,眼神真诚而坚定,“今夜的退,是为了明日更致命的进。”
一刀封喉!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卢凌风心中最后那道门锁。
他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松弛了下来。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转身便大步向外走去,似乎多待一刻都会反悔。
看着卢凌风那依旧挺得笔直,却带着几分萧索的背影,苏无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叫住了他。
“中郎将。”
卢凌风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苏无名不紧不慢地说道:“案子要查,但有些事也别忘了。后日,便是你与裴小姐约定的三日之期了。”
卢凌风的背影猛地一僵,空气中那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变得微妙起来。
“国事当前!”他声音发闷,语气生硬,透著一股明显的逃避意味。
苏无名还没开口,一旁的沈渡却先乐了。
他放下茶杯,踱著步子凑过来,绕着卢凌风僵硬的身体转了一圈,啧啧有声。
“哎哟,我们的中郎将这是怎么了?提起办案就喊打喊杀,提起裴小姐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你闭嘴!”卢凌风回头瞪着他。
沈渡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欢了。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冲著苏无名的方向挤眉弄眼:“苏县尉你瞧瞧,有的人啊,平日里威风八面,一套刀法舞得是虎虎生风,能让长安城里的千金小姐们记上一辈子。怎么到了正主面前,反倒连句话都说不利索了?”
他说的,自然是那日卢凌风在裴小姐面前舞刀的事情。
“沈渡!”卢凌风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他恼羞成怒,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好了,沈兄,你就少说两句吧。”苏无名适时地站出来“主持公道”,他转向卢凌风,神情却变得严肃起来。
“中郎将,沈兄的话虽然糙了些,但理不糙。而且,我提醒你这件事,并非是为了调侃你。”
苏无名正色道:“这件所谓的‘儿女私情’,已经和我们正在查的案子,纠缠在了一起。”
卢凌风脸上的红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他不是听不出苏无名的话外之音。
“所以,”苏无名语气一沉,他看着卢凌风,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夜,你什么都不用想,回去好好睡觉。”
“从现在开始,到后天赴约之前,就做一件事:养好你的精神,理清你自己的心思。”
苏无名加重了语气:“这不仅仅是你对裴家的一个交代,更是你对自己负责。我们都需要答案,而有些答案,或许只有你能从裴小姐那里得到。”
卢凌风站在原地,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他看看苏无名,又看看旁边一脸“我看好你哦”表情的沈渡,心中五味杂陈。
去见裴喜君
最终,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闷哼,算是应下了。
“知道了。”
丢下这三个字,卢凌风再不停留,几乎是逃也似的,大步流星地跨出了县邂,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