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之内,那股因卢凌风离去而骤然冷却的空气,还没来得及回暖,又被沈渡一声夸张的哈欠给搅动了。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响。
苏无名看着卢凌风消失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懒洋洋靠着座椅的沈渡,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沈兄,方才真是多谢了。”
“谢我什么?”沈渡一副随时都能睡着的模样,“谢我帮你把这头犟牛劝回了牛棚?不用客气,毕竟我也是为了我这条小命着想。他要真不管不顾冲出去,咱们的计划可就全泡汤了。”
苏无名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走到堂前,对几名守夜的衙役仔细交代了几句。
“后院的尸体,派两队人手日夜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案卷和证物全部封存入库,没有我的手令,不许任何人调阅。”
“还有切记,小心火烛。”
他一一嘱咐,声音不大,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捕手行礼领命,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中。
“苏县尉,既然连中郎将都回去睡大觉了,那我呢?”沈渡揉着眼睛,嘴角挂着他那标志性的、温润如玉的笑意。
苏无名这才转过身,看向已经快要歪倒在椅子上的沈渡,脸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瞬间消散,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沈兄,”苏无名缓缓开口,“今晚辛苦了。温超那边,暂且不必再跟了。”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如若今夜睡不着,可去”
“苏县尉这话说得我爱听。”沈渡立刻打断了苏无名的话,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个熬了一夜的人。
沈渡冲著苏无名行了个礼,“既然如此,那在下这条小命,就先回去续上一续了。苏县尉也早些歇息。”
说完,他脚底抹油,身形一晃,便溜出了正堂,那速度,比方才卢凌风落荒而逃时还要快上几分,透著一股“终于可以下班”的欢欣雀跃。晓税宅 醉新章結哽歆快
苏无名看着沈渡消失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了然的微笑。
他摇了摇头,转身吹熄了堂内多余的几盏烛火,只留下一豆昏黄的光,映着他那张看不出深浅的脸。
夜,已经很深了。
长安县邂的偏院,不比前堂那般灯火通明,只在廊下挂著几盏半死不活的灯笼。
昏黄的光晕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晚风里裹挟著一股奇特的味道,有后院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有药材的苦涩,还有泥土的潮湿,混杂在一起,让这本就寂静的院落更添了几分寥落。
沈渡双手枕在脑后,踩着悠闲的步子,慢悠悠地晃回自己暂住的客房。
还未走近,便看到房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老仆苏谦正揣着手,在那昏暗的灯光下来回踱步。
他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了,见到沈渡,苏谦赶忙迎了上去,“沈郎君,您可算回来了!”
苏谦的脚步有些蹒跚,但动作却很麻利,快步上前,一边接过沈渡的外袍,一边絮絮叨叨地开口。
“老奴在这儿等半天了,就怕您忘了路。快,快进屋,水都给您备好了。”
苏谦的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絮叨和关切,在这冷清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沈渡任由他接过外袍,顺手拍了拍老人家微驼的后背,嘴上打着哈哈:“谦叔,你再这么念叨下去,我可要以为您是我家老头了!”
苏谦被他逗得一笑,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嘴里却不饶人:“郎君就会拿老奴开玩笑。快进去吧,别著了凉。”
他跟着苏谦进了屋。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桌上摆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洗脸水,旁边还整齐地叠放著干净的布巾。
苏谦一边麻利地将布巾浸入热水中拧干,一边开始了新一轮的碎碎念。
“我们苏县尉特意吩咐了,一定要好生照顾郎君您。唉,这一个个的,为了案子日日奔忙,连轴转,也不知道好好歇息一下。这身子骨哪能经得起这么折腾啊”
沈渡接过温热的布巾,舒服地擦了把脸,那股疲惫感似乎也被这暖意驱散了几分。
他听着苏谦的唠叨,非但不觉得烦,反而嘴角一勾,故意打趣道:“谦叔,您家这位苏县尉,看着温温吞吞,慢悠悠的,跟个教书先生似的。可我瞧着啊,他那心肝,分明是铁打的。您看,连您这把年龄了都不放过,大半夜的还让你在这儿伺候我这个闲人。”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苏谦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又继续收拾起来。
他像是没听出沈渡话里的深意,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自豪,又带着浓浓的心疼。
“郎君说笑了,我这把老骨头,不跟着他,又能去哪儿呢”
沈渡擦脸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引导著话题。
“我瞧着也是。谦叔,你跟着他这么多年了,可曾见过他为了哪个案子,像这次这般拼命?”
苏谦似乎被勾起了什么旧事,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说起来,老奴看着我们家县尉长大,那可不是吹的。我进苏府做事的时候,他才这么点高。”
苏谦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到他腰间的位置。
“那时候苏家还风光着呢,县尉也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爷,后来后来家道中落,府里的下人都走光了,就剩我一个。我瞧着这孩子可怜,爹娘走得早,孤零零的一个人。我就想啊,我这辈子也没个一儿半女,就把他当自己孩子看吧,也幸好后来少爷被狄公收为弟子,这一路,就这么过来了。”
苏谦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陪着他读书,陪着他应试,看着他中了进士,入了仕途。”
沈渡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玩笑神色不知不觉间已经敛去。
他能感觉到,这位老仆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苏谦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擦了擦眼角。
“郎君您是没瞧见,当年少爷在武功县做县尉的时候,那才叫难。”
“虽顶着个狄公弟子的名号,但狄公已逝,虽尚有余威,但也免不了官场上的人排挤他,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什么脏活累活都推给他。”
“老奴当时瞧着心疼,就劝他,我说少爷啊,咱糊涂一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也过去了吗?”
沈渡的心微微一动,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一个焦急的老仆,对着一个固执的年轻官员,苦口婆心地劝著。
“您猜他怎么说?”苏谦抬起头,看着沈渡,浑浊的眼睛里闪著一点亮光。
苏谦学着苏无名的样子背着手,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他说,‘谦叔,案子可以糊涂,但人不能糊涂’。”
案子可以糊涂,人不能糊涂。
沈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揉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苏无名是那种天生就懂得在官场里左右逢源、明哲保身的人。
却没想到,在那副温和圆滑的面具之下,藏着的是这样一副近乎执拗的傲骨。
苏谦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眼下的案子上。
“所以啊,这次的长安红茶案,县尉他更是豁出去了。这些日子,他几乎就没怎么合过眼。明面上,是您和卢将军在外头追查线索,可暗地里,县尉他也没闲着。”
沈渡心中微微一凛。
原来如此。
苏无名让他和卢凌风在明面上追查凶手,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一个负责上蹿下跳,搅得满城风雨;一个负责潜行追踪,锁定直接的线索。
他们两个就像是摆在棋盘上的“车”和“马”,横冲直撞,杀气腾腾。
而苏无名自己,却像那个藏在最深处的“帅”,不动声色地观察著整个棋局。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明面上的厮杀时,他早已在暗中布下了一张更大的网,一张专门用来捕捉那些躲在幕后操纵棋局的人的网。
这个苏无名,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沉可怕。
夜更深了。
院外的风声似乎也大了一些,吹得窗户纸猎猎作响。
苏谦站起身,收拾起桌上的铜盆和布巾。
“夜深了,沈郎君,您也早些歇息吧。”
他一边说著,一边端著水盆,躬著身子,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沈渡躺在客房那张略硬的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房梁。
他一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那个被称为“阴十一娘”的女人,究竟是谁?
那神秘的长安红茶,难道真的是无辜的新娘之血制成?
温超作为朝廷命官,为什么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为虎作伥?
还有苏无名所说的,那只隐藏在水面之下的手,又是指向何人?
对了,还有卢凌风那个愣头青,和裴喜君那所谓的“三日之约”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乱麻一般,毫无头绪。
可沈渡却又隐隐感觉到,在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线索背后,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巨网正在缓缓收拢。
而他们所有人,都已身在网中。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长安城,怕是要变天了。
如长安变天,他恐怕要换个天地才好。
想及此处,他猛地坐起身,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