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得近了，卢凌风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竟是沈渡。
沈渡也恰好抬起头，看到了屋顶上的卢凌风。
随即沈渡脸上漾开一个笑，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他冲著卢凌风举起手里的酒壶，遥遥晃了晃，权当打了招呼。
紧接着，他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飘上了屋檐。
沈渡在卢凌风身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将双腿垂在屋檐之外，还悠闲地晃了晃。
他将自己的酒壶往青瓦上一搁，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这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两人一时无言。
只有夜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远处长安城的点点灯火，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啧啧。”
最终，还是沈渡先开了口。
他侧过头，打量著卢凌风那张写满了“我很烦”的脸，故意拉长了调子，语气里满是那种让人牙痒的调侃：“哟，卢将军怎么有空一个人坐在这儿吹冷风？莫不是在想怎么躲著那位裴小娘子？”
他特意把“裴喜君”叫成了“裴小娘子”，尾音还轻飘飘地往上挑了一下。
卢凌风果然被惹毛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喝酒啊。”沈渡浑不在意他的怒气，晃了晃自己的酒壶，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巧的白瓷酒杯，在卢凌风眼前亮了亮，“一个人喝多没意思。”
他说著，就给卢凌风倒了一杯自己的酒，递了过去。
“来，尝尝我这个，味儿正。”
卢凌风看着递到面前的酒杯，没有接，他扭回头去，举起自己的酒壶，闷头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动作有些粗野。
沈渡也不觉得尴尬，他耸了耸肩，将那杯酒送到自己唇边，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酒过三巡，气氛竟奇异地松弛了下来。
几杯酒下肚，卢凌风胸中那股压抑已久的挫败感，终于借着酒劲翻涌了上来。
他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些许酒水从嘴角溢出，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滑落。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我恐怕担不起太子殿下的重任。”
他又喝了一口，眼神没有焦点，落在远方虚无的夜色里。
卢凌风含糊地说道：“这案子一日不破，长安就一日不宁。若是一直这么拖下去，后天之约也许就”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渡干脆地打断了。
“也许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去了，是吗？”
沈渡的声音，一改平日的油滑，变得异常严肃。
卢凌风一怔，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卢凌风。”
沈渡叫了他的名字，一字一顿，异常清晰。
他直直地看着卢凌风的侧脸，“卢凌风，我问你，这长安红茶案，牵连的到底是什么？”
卢凌风皱眉：“自然是朝廷法度，是百姓安危。”
“不对。”沈渡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向下的弧度，“是那十几位无辜女子的性命。”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她们不是卷宗上冷冰冰的名字，不是你功劳簿上可以记下的一笔”
“她们是活生生的人，跟你我一样会哭会笑的人。幻想姬 追蕞鑫蟑結”
“是在新婚之日满怀憧憬却赴死的人。”
沈渡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紧紧盯着卢凌风。
“那我再问你，裴喜君呢？她又是什么？”
卢凌风一时语塞。
沈渡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她是一个敢主动与人相看婚事的姑娘，是一个敢将你的模样一笔一画记在纸上，不惧怕任何人知晓自己心意的姑娘。”
“在你犹豫退缩的时候，她已经把她自己，她的一颗心，都压在了你的身上。”
“你自诩金吾卫中郎将，口口声声要为天下苍生打抱不平，现在反倒成了个畏畏缩缩、只敢躲在公务后面的逃兵？”
沈渡的语速不快，却带着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案子当然重要！我比你更惜命，更不想掺和进这些破事可一颗活生生的人心，就可以被你拿来，当成是你逃避的借口吗？”
卢凌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案子再难，也不过是一刀一剑，一条命一条命地去拼。”沈渡的目光锐利如刀，“这种债，你拿什么去拼？拿什么去还？”
“我身负国事！”卢凌风终于忍不住反驳，声音却有些底气不足。
“好一个身负国事！”沈渡冷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讥讽，“那我再问你。若有朝一日，你卢凌风真的功成名就，立于朝堂之上，受万人敬仰。到那时你回头想起今天晚上，是想记得你曾经破了一桩惊天大案，还是想记得，你曾亲手挽救了一个无辜女子的一生？”
“更何况，这事从头到尾，都是由你而起。”
沈渡说完这许多话，不再看他，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又喝了一口。
卢凌风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沈渡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只带着倒钩的钩子，将他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怯懦，血淋淋地勾了出来，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下。
他是在“怕”。
她是与自己表兄有婚约的女子。
但他却鬼使神差的没有替表兄“退婚”，反而
所以他才下意识地，想要用“公务”这块最好用的挡箭牌，来为自己的退缩寻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看着卢凌风那副备受打击、摇摇欲坠的样子，沈渡紧绷的神情终于缓和了下来。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给自己又倒了杯酒，仰头饮尽。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麻烦事。”沈渡的声音轻了许多，“你看我，一个身不由己的江湖浪子，一个怕死怕麻烦的缩头乌龟，不也是被牵着鼻子走？我也想有朝一日，能真正地为自己活一次。”
沈渡重新看向卢凌风，目光平静而深远。
“你卢凌风，堂堂金吾卫中郎将，未来的国之栋梁。若连眼前这一关都不敢堂堂正正地去过，将来就算真的查出了幕后主使，揪出了朝中奸佞，又有什么脸面，去谈‘守护天下苍生’这几个字？”
夜风拂过，吹动了两人的衣袂。
卢凌风沉默了很久。
他手里的酒壶，不知何时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远方长安城的轮廓。
那双原本充满迷茫与颓唐的眼睛里，风暴渐渐平息，混乱的思绪被一一理清。
他不必再找任何借口了。
案子要查，人也要见。
无论案情如何变化，后天一早，他都会亲自赴约。
不是作为任何人的替身，而是作为卢凌风自己。
要把所有事情，当着那位裴小姐的面，一件一件，坦坦荡荡地说清楚。
看到他这副神情，沈渡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他给自己满上一杯酒，也给卢凌风空了的杯子倒满。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杯中酒饮尽。
气氛在沉默中反而缓和下来，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沈渡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然后伸手拍了拍卢凌风坚实的肩膀，轻描淡写地说道：“放心去吧。”
他顿了顿，嘴角一撇，又加了一句：“天塌不下来，真要塌下来了，还有我跟苏县尉给你顶着呢。”
卢凌风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江湖人。
平日里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可到了关键时候，却比谁都看得通透，比谁都靠得住。
这是第一次，卢凌风觉得这个人，似乎也并没有那么惹人厌烦。
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可靠。
他拿起自己的酒壶，将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然后利落地站起身，冲沈渡行了个叉手礼。
“走了。”
卢凌风只说了这两个字，便纵身一跃，从屋檐上跳了下去，身影很快便融入了院中的黑暗，再无声息。
沈渡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轻轻笑了笑。
他也拿起自己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大口，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
“麻烦。”
他低声说了一句，却不知是在说那个终于想通了的卢凌风，还是在说总是忍不住多管闲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