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冥婚,办得轰轰烈烈。
吏部侍郎府邸外,素白的招魂幡高高竖起,喜庆的红绸刺目扎眼,两种颜色诡异地交织在一起。
风一吹,白幡飘动,红绸飞舞。
送葬的哀乐低沉呜咽,迎亲的唢呐高亢尖锐,两股截然不同的乐声在空中猛烈碰撞,奏出了一曲令人毛骨悚然、心神不宁的荒诞调子。
下人们缩著脖子,神情哀戚,压低了嗓音议论:“咱们家小姐真是个痴情种,萧将军都战死了,还要嫁”
“可不是嘛,听说裴侍郎都快愁白了头,可拗不过小姐这股子执拗劲儿”
在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裴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洞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裴喜君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着的,并非寻常嫁衣,而是一身特制的玄黑色礼服,头上盖著一块黑色的薄纱盖头,遮住了她的脸。
尽管看不清神情,但她迈出的每一步都异常沉稳,没有半分犹豫。
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向那顶黑色的喜轿。
十几名金吾卫的精锐,早已脱下了那一身引人注目的铠甲,换上了普通仆役的衣衫。
他们扮作送亲队伍,看似散漫,实则个个警觉。
卢凌风一身深色劲装,面沉如水,站在队伍的最前方,亲自压阵。
苏无名没有来。
此时此刻,在数里之外的一处静室中。
苏无名手边放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茶汤清亮。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桌案舆图上那条被朱笔重重圈出来的路线,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
一切调度,尽在于心。
“起轿!”
随着礼官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高喊,送亲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队伍按照预先规划好的路线,不紧不慢地走着。
卢凌风不断用眼角的余光去瞥那顶黑色的轿子,恨不得能用目光穿透轿帘,确定里面的人是否安好。
终于,队伍拐进了一条偏僻的街道。
这条街名为“旧鸦巷”,两侧多是残垣断壁和废弃的民居,平日里人迹罕至,唯有几只野鸟在树枝上啼叫。
这里,就是苏无名在舆图上点出的,最适合动手的地方。
几乎就在轿子进入巷口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的,一阵浓得化不开的大雾,从巷子的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不过眨眼的功夫,雾气便笼罩了整条长街。
眼前的能见度,骤然降到了不足三尺。
身边人的脸都变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个晃动的人影。
雾气中,传来了几声惊慌的呼喊。
紧接着。
十几道黑色的影子,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悄无声息地从浓雾中浮现。
他们身法诡谲,手中都握着明晃晃的利刃。
刀锋在雾气中划过凄厉的寒光,二话不说,便带着浓烈的杀意朝着送亲的队伍冲杀而来。
“有刺客!”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凄厉划破长空。
早已准备就绪的金吾卫们,立刻拔出了藏在衣衫下的兵刃。
他们脸上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嘴里大呼小叫,看似乱糟糟地迎了上去。
“锵!锵!锵!”
刀剑碰撞的声音,瞬间响彻了整条长街。
怒吼声,惨叫声,兵器入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保护小姐!”
一名金吾卫大喊著迎了上去。
一场“激战”,瞬间爆发。
金吾卫们演得十分逼真,他们与那些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正面的激战吸引时,一道比其他人更加迅捷的人影,从侧面一座民房的屋顶上,悄然跃下。
他的动作,像一只捕食的猎鹰,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
他的目标,是队伍中心,那顶被重重保护起来的黑色喜轿。
“撕拉!”
轿帘被一只手粗暴地撕开。
黑衣人根本不做任何停留,探身进去,一把抓住轿中那个穿着玄黑嫁衣的身影。
随即,他脚下发力,再次腾空而起。
几个起落之间,便带着裴喜君消失在了浓雾的深处。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大部分正在“奋力厮杀”的“护卫”们,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卢凌风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他的脸上,露出了“悲愤”的神情。
“追!给我追!”
他一马当先,朝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疯狂地追了过去。
剩下的金吾卫们,也立刻放弃了与眼前刺客的缠斗,紧随其后。
声势浩大,演足了全套。
长街之上,厮杀声与追击声,渐渐远去。
浓雾,也开始慢慢散去。
街道上,只留下一片狼藉。
早已潜伏在不远处一座屋脊的沈渡,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他看着卢凌风等人追击的方向,又看了看裴喜君被劫走的方向。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沈渡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演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沈渡转身对着巷口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做了一个手势。
一切顺利。
马车的车帘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沈渡不再停留。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纵。
如同一只无声的夜枭,悄无声息地贴著屋檐的阴影,朝着另一个方向,急掠而去。
真正的狩猎,现在才刚刚开始。
沈渡的轻功,名为“登萍渡水”。
施展起来,身形快如鬼魅,却又偏偏悄无声息。
他就像一道影子,紧紧地缀在那个黑衣人的后方。
长安城复杂的屋脊与巷道,在他脚下如履平地。
他始终与前方的人影,保持着一个绝妙的距离。
这个距离,既不会被对方发现,也绝对不会跟丢。
追踪途中,沈渡的手指看似随意地在路过的墙壁上轻轻拂过。
每一次拂过,都会留下一个他们三人昨天商议好的标记。
那个黑衣人的轻功极高,路线也十分刁钻,专挑一些无人经过的僻静小路。
最终,身影窜入了鬼市。
七拐八绕之后,停在了鬼市深处一处早已废弃的染坊门前。
门前两边各有两座泥塑的人物雕像,隐没在阴影之中。
黑衣人左右观察了一下,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推开染坊那扇破旧的木门,闪身进去。
沈渡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染坊的屋顶上。
他没有立刻跟进去。
一股浓郁的,带着甜腥味的气味,从染坊的缝隙中飘了出来。
那味道,像是无数种花混合著鲜血,诡异而又令人作呕。
沈渡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片屋瓦,朝着下方看去。
只看了一眼,沈渡的瞳孔便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